第一次见小陈(化名),是去年夏天,在郑州华南城地铁口。
他刚从闸机出来,背个双肩包,带着黑框眼镜,低着头看手机。我迎上去问了一句:看房吗?他说看。我又问:看华南城?他说是。我说那跟我一块儿吧,他就跟上了。
就这么简单。后来我常常想,这个单子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过一个"不"字,也没说过一个"好"字。
小陈27岁,河南理工大学毕业,在郑州上班工作了四年。买房的原因很直接——他是家里老大,弟弟在老家买了房,父母给出的钱。他觉得自己也得有一套,不然不像话。是那种老大特有的较劲,不是嫉妒,是一种沉默的、攥着拳头的"我也得有"。
我后来才知道他租在西三环。
西三环到华南城,什么概念呢。一个在郑州西北,一个在南边,地铁一个小时起步,倒来倒去,人都能坐麻了。但你回想第一次见他那个画面——一个人从城西北跑到城南来看房,你跟他说"跟我走吧",他就真跟你走了。他不挑的。他从一开始就不挑位置、不挑户型、不挑朝向。他只挑一件事:这个房子他买不买得起。
认筹那段日子,我给他打电话约看房,电话那头永远安静。安静到能清清楚楚听见键盘声和技能音效,噼里啪啦的。地下城与勇士,一听就知道在刷图。我问一句,他隔好几秒才闷闷回一声"嗯",然后又回到游戏里。我有时候就举着手机等,等他那一波打完。
他不在乎我在说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房子,他有没有机会。
认筹要交两万定金。小陈没有。不是手头紧,是真没有。
他爸在老家,跑到镇上的银行,排了半天队,一笔一笔打给他的。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农村老头子在柜台前填单子,手可能有点抖,两万块钱,可能是存了很久的。
我们一块在售楼部等了大概两三个小时,钱才到账。
选房是微信选房。两次。两次都没抢到。
那种微信选房跟打仗一样,几十上百套房子,一开抢就变红,变灰,变没。你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都僵了,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已经结束了。
第一次没选到,小陈发了一个句号。第二次没选到,他什么都没发。
什么也没说。失望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安静到你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还坐在屏幕那边。
我不知道那两万块钱在账上躺了多久。退回去的时候,他爸有没有问一句"怎么没买成"。他有没有回答。这些我都不知道。
华南城的房子没抢到,他也没说什么。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后来有一次闲聊,我跟他说荥阳那边有一个盘,十号线地铁口,两年后开通,总价跟华南城差不多,离西三环还近一些。他说行,去看了。
这次没犹豫,看了一次就定了。
我后来复盘这个单子,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他两次跑到华南城看房,根本没考虑过距离。他住西三环,不在乎通勤远不远。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必须买。只要在他预算范围之内,房子在哪儿无所谓。华南城也行,荥阳也行,哪个都行,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好地段,他要的是一个结果。
交首付那天,他爸从老家赶过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爷子。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售楼部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兜。钱是从好几个存折里凑的,一本一本掏出来,财务一张一张地算。老爷子坐在旁边,端着一杯水,从头到尾没喝一口。
小陈签合同的时候,他爸就站在后面看。看不清字,就是看。签完了,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还房贷"。
然后这个老头就一个人走出去了,要赶下午的大巴回家。
售楼部的灯很亮,空调很冷,茶水是温的。老爷子往外走的背影被自动门切成了两半。
这个客户成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没有删他的微信,也没有拉黑。就是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不会再点开的头像。偶尔翻到,会停一下。我想他现在应该住进去了,月供自己在还,十号线通了,上班比以前方便。地下城与勇士可能还玩,也可能不玩了。
他应该也结婚了,也有孩子了,毕竟距离他买房到现在也过去了8年。
有时候做销售做久了,你会习惯一种关系——你陪一个人走完买房的全程,你知道他没钱,知道他跟弟弟较劲,知道他爸凑首付的每一分钱,知道他在电话那头打游戏不说话。但成交那天一过,所有这些,就跟你没关系了。
这个人从此就是通讯录里一个不会再有小红点的名字。
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不是想让他再买一套,也不是遗憾当初可以多挣一点佣金。我就是在想,一个27岁的年轻人,从西三环跑到华南城,又从华南城跑到荥阳,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再看看",也没说过一句"算了不买了"。他要的就是一个跟弟弟一样的房子,一个他能挺直腰杆说"我也有"的东西。
他得到了。
至于签完字走出售楼部那天,他有没有给他爸打一个电话——那个在镇上银行排队汇两万块钱的老人,那个从老家倒了好几趟车赶来交首付的父亲。他有没有说一句:爸,房子买了。
我不知道。估计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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