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工作调至上海后,我与孩子每逢节假日便成了往返郑沪的常客。每次抵沪,都要去超市补给。头几次我并不在意,物价的落差心中有数,权当旅途的成本。可一个寒假住得久了,四口人的柴米油盐每日铺陈开来,便让我开始暗暗盘算——在郑州挣钱到上海花,稍不留神便是一桩奢侈。
盘算也是好事,可有时候,我倒觉得自己有些“抠嗦”起来。为这事,我老提醒自己——买毛笔时候,怎么就不盘算?用墨时候,怎么就不节制?

可这次暑假来,已经不再只是暑假的短暂停驻,而是从此开搬迁后的长期生活——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到沪头一天,孩子便拉着我往超市跑。路上我还告诫自己,该买就买,不要那么“小气”。结果一进超市门,像被点了穴位似的,手就早早捂紧了钱袋。
而孩子进了超市便如鱼得水,这个挑那个拣。我跟在他身后,他每往购物车里放一样东西,我就伸长脖子去瞅货架上的标签——那种鸡贼般的防人模样,现在想起来,实在有些让人厌烦。我试探着说“节俭”,孩子立刻回我:“爸爸,那你说哪个该拿出来?你,越来越……。”
孩子嘴里的“抠”没有说出来。这半句话,让我一个激灵——抖擞起来——当爸的对物质的态度,终究是孩子最初的参照。
于是,一圈下来,购物车里零食堆了大半,面条青菜寥寥。这才想着到底是来上海正经吃的第一顿家里饭,光这样吃,哪里还有家的味道?我急忙去拿了一盒牛腱、一袋猪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那种半路想拐回去放下的心情,让我头一次觉得“犹豫不决”是个多么磨人的词。
结账时,自助扫码机每“滴”一声,我的心跟着跳一下。偷眼看购物车,怎么还有那么多。我心里暗暗盼着:孩子啊,拿出去两样贵的也好。果然,孩子抓起一袋:“爸爸,这面条太宽了,我不爱吃。”说着便往外拎。我又一把拽回来:“你不吃,我吃!”孩子斜我一眼:“爸,这可是你不节俭的,哼。”
出了超市,毒日头劈头盖脸。我暗自思忖:以后可不带他出来了,这钱可真是大风刮走的。孩子似乎看穿:“爸爸,明天你只管在家练字,我让妈妈跟我来。”
晚上爱人下班,一头扎进厨房。我刚要张口抱怨菜价,她先说话了:“哎呀,下班回家能吃上口热乎的,真幸福。”一句话把我的牢骚堵了回去。我又想起结账时那番犹豫——怎么写字时那股利落劲儿,一进了超市就全没了呢?
吃饭时爱人又说:“今天表现不错。你的主业是给孩子做好饭,副业才是给自己临好帖,别本末倒置了。”
孩子插嘴:“妈,好饭?你是没看见爸在超市,恨不得把购物车都清空。”
爱人明知故问:“清空了不好?”
孩子一愣:“妈,是清空超市的购物车,不是清空网上的购物车。”
我瞪孩子一眼:“再说,我可回郑州了。”
爱人噗嗤笑出来:“回娘家?回。”
你看,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夜里临帖,墨汁在砚台里泛着幽光。我又想起白天的事。习书之人惜墨如金,这“惜”原不是说墨汁有多贵重,而是种积久成习的珍重。秃了的毛笔舍不得扔,裁下的边角纸要收着,余墨也从不倒掉,一方破砚用了十几年也没换过。这些细碎的简朴,养出了下笔时的果敢——因为每一寸纸、每一滴墨都来得不轻易,下笔反而干脆,不迟疑,不虚掷。

可这同一种惜物的心,一用到超市里,似乎就有些犹豫。在郑州,就我们两个人,还看不出;可到上海是四个人,量的积累把自己的“简朴”开始放大,放大到连自己都觉得窘迫——我所谓的节俭,是不该买的不买;可“犹豫”不是如此,犹豫是——可买可不买的,到底买不买?不买的犹豫是小气,买了的犹豫就是大方?其实,犹豫是以简朴为背书,对一种隐形分寸的衡量。孩子更看不到节俭与抠门的界限,在他眼里,几元几十元的东西,绝对值能贵到哪去?他尚未懂得,一种生活方式带来的连锁消费,远比单件商品的价格更值得掂量。
但话说回来,买菜时若只盯着菜的价格,便丢了做饭本身的兴致;临帖时若只算计笔墨的价格,便写不出痛快的字。
或许,我忽略了一个前提,之所以选择临帖,是相信能临好;之所以选择到上海,一定是相信能更好。
买菜的犹豫和盘算,只不过是从郑州到上海,这个过渡期的不适应。就像今天中午的火腿,在郑州买一整个,这里价格高了一些,买一半不也可以?这让我想起那句常说的话:“那个东西,我看了好久,终于买了。”这,也是犹豫。购物时举棋不定,是为了物尽其用后的踏实;初临帖时一笔一画的斟酌,是为了纤毫必较后的从容。人,大概就是这样,犹豫着,犹豫着,你的后劲就足了起来——从可与不可,到完全可以。
犹豫,不是阻力,而是蓄力。
这样说来,下笔的果敢与买菜的犹豫,并不冲突。一个教我不虚掷,一个教我不苛责。等孩子也学会为一样东西心疼,等我也学会为一样东西痛快,我们便都得到了同一样东西:珍惜。
那时,上海与郑州之间便不再隔着物价的落差,只隔着两代人慢慢相向而行的距离。像临帖,我收锋处,他正好起笔。
谁说做父亲的收锋,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那一副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