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村,不会水的人,被称为旱鸭子。会水,也就是会游泳。不过游泳这个词,老少爷们一度陌生到闻所未闻,还是习惯称之为洗澡。
以前的村子,乡里乡亲,左邻右舍,热闹又简单。于常年散养的孩子们而言,只要不下河淹着,或被个别不够友好的狗咬着,基本没啥安全隐患。一年四季,大家优哉游哉地沿着村中灰白的土路上学,成群结队地在田间村头疯玩,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暑天里,大人对孩子洗澡尤其管得严。下地前,爹妈扛着锄头,把孩子叫到面前,三令五申不准下河。东庄西村,谁谁家的孩子洗澡淹着了的讯息,足以让他们神经紧张,提心吊胆,生怕稍有疏忽,自家孩子出啥偏差。
我家门外不远处有个天然的小水池,池边立着一些泡桐的幼苗,青青的杆茎,顶着几片大大的叶子,高高低低,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儿。雨后,池塘的水满了。妇女们拎着搓衣板,抱着家里花花绿绿的衣服尿布纷至沓来,蹲在池边,揉搓洗涮,谈笑间大功告成,比在自家压井边来回接水方便多了。
我那时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烈日炎炎,我的脑门上起了不少痱子,又痒又痛,非常不适。我蹲在池边,用手蘸了凉凉的水,抹到脑门上。不料痱子更加疼痛,疼得我哭了起来。洗衣服的婶子大娘停下手里的活,说,这孩子,痱子见水就炸了,能不疼吗?后来听人说,把冬天里的雪装到瓶子里埋到地下,来年夏天用雪水去痱子比较好。我照做过,并无什么效果。
大娘家的树园里,全是楝树。青青的楝枣,粗糙的树皮。我们每次爬树,肚皮上都会剌出不少白印来。刮大风了,下大雨了,树园里积满了水。小伙伴们赤着脚,卷起裤腿儿,在那水里玩。成群结队的鸭子从我们身边游过,其中一只,突然振起翅膀,“嘎嘎嘎”地欢叫着,一下飞出老远,水面上荡开一道长长的波纹。
堂兄把一块儿巴掌大的方木板,丢在没过小腿的水面上,扶着楝树,轻踏上一只脚,说,这就是踩水。我深信不疑。
家后有一条细长的土路,路边立着一排高大的杨树,杨树下是一条齐腰深的水沟,水沟外铺展着朱集村绿油油的庄稼地。沟里没水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我们就去挖那上好的胶泥,捏成圆圆的凹屋,高高举起,口朝下摔到土路上。大家比谁捏的凹屋大,比谁的凹屋摔得响。然后用双手把那匍匐在地的烂泥拢起,再捏,再摔,乐此不疲,其乐无穷。伙伴们在树叶沙沙的细语中忘记了时间,直玩到日落西山,玩到炊烟四起,玩到爹妈在胡同那端扯着嗓子喊吃饭。
下雨了。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冒着白泡泡的雨水裹挟着尘土顺胡同向村外奔去。半晌的功夫,沟满河平。雨刚住点,枝头的知了便长一腔短一腔地叫了起来,家后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妇女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蹲在沟边洗衣服。男劳力们更是难得清闲,互相保障着劣质的香烟,靠着杨树喷云吐雾侃大山。最开心的是我们这些破小子,一个个光着屁股跳到水沟里,嬉戏打闹,上窜下跳,像一条条勇跃龙门的鱼。
上小学了,我们便不再去家后的水沟里洗澡。我们常常蹲在村南的小桥上,看大孩子们在河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他们赤着脚从岸上助跑一段,高高跃起,扑通一声跳进河里,像深水炸弹一样,水花四溅。惊得鱼儿跃出水面,鱼尾“啪”地一声甩到他们脸上。他们扎猛子,打嘭嘭,湮葫芦,大着嗓门谈笑着,欢快的笑声和着涟漪在河面上起伏荡漾,让人羡慕不已。
有人屁股上趴马鳖了!他慌忙从水里蹿到岸上。小伙伴眼疾手快,拿起塑料凉鞋,亮出鞋底,对准那马鳖“噼噼啪啪”一阵狂抽。马鳖顶不住,缩成一团,掉到地上,像粒新鲜的羊屎蛋儿。被揍的家伙心有余悸,捂着通红的满是鞋印的屁股龇牙咧嘴,对小伙伴的大力相助感谢不已。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跟着村里的练家子学武。学费也不贵,一月两块钱,大多数学生都报了名。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们集中到学校南边的光场上进行训练。马步,下腰,前小翻,二踢腿,旋风脚,鲤鱼打挺,乌龙绞柱,五步拳,少林拳,大小洪拳,往往练得我们满头大汗。终于结束了,我们迫不及待地跑到小河边,把书包放到凉鞋上,衣服放到书包上,扑扑通通跳下去,尽情享受河水的拥抱和凉爽。
母亲是坚决反对我下河洗澡的,她常常拿着树枝,把乐不思蜀的我从河里赶上来,一路声色俱厉地骂我到家。
那时的我,并不会水。河岸边有个地方,水深正好到我的脖颈,我便常常从那里下水。有一次,几天大雨之后,终于放晴了,太阳在灰色的云团后探头探脑。我们练完功,一身大汗,急不可待地冲向河边。我麻利地褪去衣裤,从老地方飞一般跳到河里。河水冰凉,瞬间没过我的头顶,任我怎么努力,脚都无法触到河底。我憋得心慌,十分害怕,手忙脚乱地挣扎着,一张嘴喝了两口水。这让我更加紧张,终于抓到了堤上的水草,狼狈不堪地爬上岸去。回过头,惊魂未定,望着那陌生的河水发呆。这不还是老地方吗?
后来才明白,是我洗澡心切,有点刻舟求剑了。几场大雨,河水早已猛涨了一尺多高。
我去初中的路上,横着一条大河。大河蜿蜒地穿过夏季绿油油的田野,粼粼的波光映着几株青翠的荷叶,一团一团的水草若隐若现。我从河上的石桥上一次次走过。
那时的学校没有浴室,夏秋季节,我们便常常结伴到大河里洗澡。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站在石桥上,望着下面清澈见底、涟漪阵阵的河水,忍不住给它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张开双臂,优雅地跳下高高的石桥,直直地扑向平静的河面。嘭地一声,我的肚子像被谁狠狠踹了一脚,瞬间痛得我头晕眼花。我勉强支撑着站立起来,抹去脸上的河水,看着伙伴们满脸的诧异和关切,心想,这水一点儿也不温柔啊。
读高中后,学习变得紧张起来,学校周边也有了澡堂。老师在全体大会上再三强调,严禁外出下河洗澡。也听人传说,前两届有个男生去大塘洗澡,淹死了,肺都憋炸了。但炎热的夏季,我们还是喜欢结伴去大塘里洗澡。
学校管理很严,大门紧闭,保安严阵以待。西侧有一段围墙常有高年级的学生翻墙外出,容易失控漏管,校领导便让宿舍楼前卖茶水的老大爷兼顾着。十六七岁的我们趁他忙碌,从茶摊前溜过去,手脚并用爬上两米多高的红砖墙,等他有所察觉,忙不迭追出来时,我们已一跃而下,陆续跳到墙外。
兄弟们穿着大裤衩,肩上搭着背心,在炎炎地烈日下,沿着小路向西走。我们穿过两个宁静的村庄和一片高低起伏的庄稼地,到了一个大塘边,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水域。
不远处是一座砖窑厂,常年累月地取土,就将这片地挖成了一个面积很大的水塘。大水塘静静地仰卧在绿油油的田野里,波光粼粼,俯瞰下去,定像一面镶了翡翠的镜子。
我们穿着裤衩,纷纷跳下水去。比赛谁扎猛子时间长,比赛谁能游过整个大塘。我也会仰漂在水面上,眯着眼看那火辣辣的大太阳。不知不觉该上课了,大家陆续上岸,找个高大的树或绿植作遮挡,把裤衩褪去,拧拧水,再穿上去,一起返程。正午时分,头顶上的太阳,田野里的风,兄弟们说说笑笑,一路走到学校,裤衩基本半干。
整个暑天,我们隔三差五便去大塘一次。我们从夏天洗到秋天,从流火七月洗到露似真珠月似弓的九月。由于经常穿着半干的内裤,高考前的冬天,我的大腿根部得了湿疹,奇痒无比。但位置敏感,不敢就医,于是随便拿点无极膏什么的涂抹一番。症状虽有减轻,却总无法根治。
大学几年亦未见轻,有时痒得实在难受,又受场合所限,便将手伸进裤兜,悄悄抓挠两下缓解。想起近期武汉大学发生的肖杨事件,不禁后怕不已,庆幸当时环境友善,没有遇到奇葩的人。
上班前的那个夏天,要集中训练几个月。想到骄阳似火,汗水将从夏流到秋,若湿疹不除,将会何其难耐。我决定不再讳疾忌医,鼓起勇气到附近的武警医院就诊。皮肤科的老大夫隔着老花镜,简单看了看,给我开了两管药膏,果然是药到病除,半管没有用完就再也没有痒过。后来我常常感慨,八元钱就能解决的问题,愣是折磨了自己几年。
虽然自己涉水较早,并非旱鸭子,但老家那一套洗澡招数,似乎仅能关键时刻保命,若要锻炼身体还得规范化。这一段我正积极地往游泳馆跑,想起曾经的洗澡经历,颇觉有趣,忍不住挑灯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