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后的洛钢路跃进门
洛阳是十三朝古都，老城墙根下随便踢一脚，都可能踢出块古砖残瓦。但城里有两座“门”，和周汉唐宋的遗迹不搭界，是1958年那阵“大跃进”留下的印记，本地人都叫它们“跃进门”。
那年头，洛阳城像被泼了把火，到处都是热腾腾的劲儿。街面上的标语刷得红彤彤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超英赶美”，贴在老字号的门脸上，贴在城墙的砖缝里，连街口卖不翻汤的小摊旁，都立着块小木牌，写着“力争亩产过千斤”。空气里除了煤烟味，还有股子铁器烧红的焦糊味，混着尘土，是那时候独有的气息。
“大跃进”的风，先吹到了工厂里。洛阳是“一五”重点，一拖、洛矿这些大厂正在建，来了好多外地人，操着南腔北调，住的是临时搭建的工棚，铺块草席就当床，有时候一觉醒来，身下塌了个小坑——竟是老坟的边角，笑一笑，拍掉土继续上工。他们搞“三边工程”，边土建、边安装、边生产，一天干十七八个钟头，吃住都在厂房，厂房角落里堆着干粮和水壶，谁累了就靠墙角歇会儿，嘴里还念叨着“提前开出拖拉机”。
1958年7月20日那天，一拖真的造出了新中国第一台履带式拖拉机。消息传出来，洛阳城像过节一样，锣鼓敲得震天响，拖拉机披红挂彩地开出厂门，街上挤得水泄不通，老人孩子都踮着脚看，有人跟着拖拉机跑，一路喊着好。这台叫“东方红”的拖拉机，成了那年代最风光的物件。那阵子，《洛阳日报》天天登着各厂的“跃进指标”，你追我赶。农民放下锄头就进厂当工人，豫东过来的老乡，脸上还带着泥土气，就穿上了工装。
下半年，“以钢为纲”的号召下来，洛阳就更热闹了，全民都去炼钢铁。工厂、学校、机关，连农村的生产队，都建起了土高炉。新安县成了炼钢前线，洛阳师院的学生们，背着铺盖卷就上了前线，一个个脸被炉火烤得通红，手上沾着黑灰，还乐呵呵地喊口号。夜里走在城里，到处都是火光，把夜空映得透亮，那就是“小土群”（小高炉、土办法、群众齐上阵）的架势。
当年洛阳的土法炼铁
为了凑炼钢的原料，老百姓真不含糊，家里的铁锅、铁门、铁窗，但凡带铁的，都捐了出来。有些老房子上的铁构件，也被拆下来送进了高炉。只是这土法炼出来的钢，大多是“海绵铁”，含杂质多，根本没法用在工业上，白糟蹋了不少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人是真有劲头，就是有点蛮干。
农村里的景象，更是荒诞中带着实在。河南各地都在“放卫星”，西平县说一亩地收了七千多斤小麦，商丘县更离谱，报了三万五千多斤玉米。《河南日报》还发了文章，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洛阳的农村也躲不过，基层干部要是如实上报产量，就会被批“右倾保守”，没办法，只能层层加码。有的生产队为了应付检查，把几十亩地的麦子都移栽到一亩地里，看着密密麻麻的，像那么回事，其实都是假象。
紧接着就是人民公社化。1958年八月中旬，市委号召大办公社，九月初陇海公社成立，一个月的工夫，洛阳农村就全成了公社。最火的是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社员们都集中在一起吃饭。初期饭菜还说得过去，馒头管够，菜里有油，后来粮食紧张了，粥就越来越稀，蒸红薯都成了稀罕物，最后也难以为继了。那时候干活也兴“大兵团作战”，男女老少齐上阵，深翻土地、修水利，劲头是足，但累得狠了，反而影响了生产。
钢厂师傅在指导洛阳师院师生炼钢
城里人的日子也跟着变。街头的集会游行不断，人人都想当“跃进标兵”。农村取消了自留地，搞“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城里的职工也得参加集体劳动，文体活动全是“大跃进”的主题。洛阳师院的师生们，课也停了，要么去炼钢铁，要么去农村劳动，教学秩序都乱了。到了1959年，粮食和副食品就紧张起来了，公共食堂开始限量，有时候连吃饱都成了问题，为后来的困难时期埋下了伏笔。
那场“大跃进”，来得猛，去得也快。1961年，“八字方针”下来，开始调整，公共食堂散了，农业恢复了点家庭经营的样子，工业也放慢了速度，琢磨着提高质量，国民经济才慢慢缓过来。回头看，那时候确实造出了东方红拖拉机这样的硬家伙，为洛阳的工业打下了点底子，但也浪费了资源，破坏了生态，老百姓的日子也受了苦。教训是真深刻，发展这事儿，终究得顺着规律来，不能瞎冒进。
驶过跃进门的5路公交车
而那两座“跃进门”，就成了这段岁月最实在的印记。一座在瀍河区夹马营路北端，1958年五月洛阳开了5路公交，从西关到白马寺，就在这儿设了“跃进门”站。后来城市发展，夹马营路向南延伸，吞了原来的爽明街，成了南北干道，这“跃进门”就成了路北的起点。
钢厂路跃进门
另一座“跃进门”在洛龙区关林街道的洛钢路一带，具体就在洛钢路57号附近，和洛阳钢厂的历史绑在一起。当年建洛钢，这“跃进门”要么是配合建厂修的，要么就是厂区的标志，名字带着鲜明的时代味儿，就是盼着“大跃进”的好势头。2020年洛阳搞老旧小区改造，洛钢南院那片50年代的老房子被翻新，改造方案特意说要保留工业特色，还把现存的“跃进门”做了保护性修复。现在在地图上搜，能找到它的位置，就在翠云东路与关圣街交叉口西140米，标注成了风景名胜相关的景点。
如今再去寻访这两座“跃进门”，当年的建筑大多已经被新的城市面貌替代了。但洛钢路上经过修复的“跃进门”还在，站在下面，能想起当年那些热腾腾的日子，想起那些扛着铁锹大炼钢铁的学生，想起在厂房里熬夜的工人，想起公共食堂里飘出的稀粥香。
它们不说话，却把那段曲折又热烈的岁月，安安稳稳地留在了洛阳城的烟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