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剧中的曹髦
洛河从洛阳城中穿过,慢悠悠淌到李楼镇一带,泥沙便悄悄沉下些,堆出浅滩来。当地人称这种浅滩为“碛”,白碛村的名字,就是打这洛河的砂石里生出来的。在白碛村南的菜地间,卧着个圆丘似的土堆,不高,也就两米来高,直径丈余,荒草顺着封土坡爬,风一吹就晃。这不起眼的土冢,传说是曹魏高贵乡公曹髦的葬身地——那个敢对着权臣拔剑怒吼的少年天子,最终便落了这夹河滩的一抔土。
曹髦(241-260),魏文帝曹丕之孙,东海王曹霖之子,是曹魏第四位皇帝,活了二十岁,十五年做傀儡,最后五年总算攒了股硬气。“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话,不是在朝堂上咬文嚼字说的,是真动了怒,攥着利剑,带着宫里的宫女太监就往权臣府冲。结果自然是不成的,少年人的血性抵不过权臣的甲兵,倒成了史上独一份带兵“造反”的皇帝。旁人当皇帝图的是安稳坐龙椅,他偏用性命换了点帝王最后的体面,这事说起来,总让人心里堵得慌,又忍不住叹一声。
白碛村卫星图
这白碛村,原先叫白家碛,北靠着洛河,南接北王村,西边连着安乐镇的曙光村——从前叫董圪垱,东边挨着万年青村。村里老辈人编过句顺口溜:“十方院儿,董圪垱儿,辘辘把弯儿蝎子庙儿。”把周遭村落的布局说得明明白白,念着也顺口,像是从小就听着的童谣。寨上、蝎子庙两个自然村合在一处,便是如今的白碛村。打1950年归洛阳县第五区北王乡管,后来又划给军屯乡,再到1965年归入李楼公社,成了独立的生产大队,村名也慢慢从“西白碛”简化成了“白碛”。2016年时,村里有八百多户,两千三百多口人,耕地不算宽,人均也就三分多地,靠着洛河的水土过日子。
“碛”是洛河给的记号,河中砂石堆出的浅滩,水浅时露着半截土坡,像洛河揣着的小疙瘩。早先这里只有白家碛一个村落,住的多是白居易亲族的后人——说是白居易三十六代孙白自成一族先迁来的,还在村里建了座白氏家庙,叫“虎福堂”。后来人丁渐密,一部分人搬到东边聚居,便以老寨为界,分了西白碛和东白碛。东白碛就是如今的万年青村,1958年村里写了副对联:“万年青青万年万年长青;一社红红一社一社通红”,横批便叫“万年长青”。秋冬时节市里领导来考察,见了这对联,说不如就叫万年青村,这名字便定了下来,沿用至今。
白碛村的那座土冢,原先可不是这般不起眼。老人们说,早年间封土能有十几米高,站在洛河边都能望见。后来日子紧巴,村里人要取土种地,慢慢就挖矮了,封土上的青砖、石构件也散落在菜地间,显是遭过盗掘,又经了年月的磨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文物部门来勘察,没找到明确标识,凭着有限的史料,暂定为“晋惠帝陵(太阳陵)”,还立了市级文保牌。
位于白碛村菜地里的曹髦墓
再后来,偃师首阳山西晋皇陵群被确认,晋惠帝的太阳陵也有了准头,学界才回过味来——这白碛村的土冢,离首阳山陵区远,也不合西晋帝陵的选址规矩,定然不是晋惠帝的墓。文保牌便改了,成了“白碛墓地(原太阳陵)”,留着“原太阳陵”的字样,算是记下从前的考证插曲。2018年有人反映墓地周围堆了垃圾,文物部门赶来让村民给清了,也算给这古冢寻了点清净。
如今洛阳学界多觉得,这土冢该是曹髦的墓。《汉魏春秋》里写,曹髦死后“葬高贵乡公于洛阳西北三十里瀍涧之滨”,白碛村恰在汉魏洛阳城西北,属古洛河与瀍涧水系范围,方位是对得上的。村里人都叫这土冢“毛毛冢”,老辈人说,原该是“髦髦冢”,跟曹髦的“髦”字是扣着的,许是代代传口误,便成了“毛毛冢”。
这墓至今没做过正式考古发掘,只做过地面调查和局部勘探。文物部门说,没足够的保护技术和研究计划,便不主动发掘,先守着这份原样。洛河的水还在淌,菜地的菜一茬一茬收,那座矮矮的土冢就卧在里头,藏着个少年天子的骨气,也藏着夹河滩千百年的细碎光阴。风过洛河时,似是能听见两句旧话,一句是少年的怒吼,一句是村落的低语,缠在砂石浅滩上,慢慢沉进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