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冬风是带着性子来的。
刚过小雪,风就从黄河滩的芦苇荡里钻出来,卷着北岸的沙,裹着邙山的土,呜呜地撞在二七塔的尖顶上,又顺着德化街的骑楼缝儿溜进去,把路边糖炒栗子的甜香搅得七零八落。
这风里藏着三千年的故事,吹过商城遗址的夯土墙时,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晨起推窗,风先递过一把寒刃,刮在脸上像被砂纸轻蹭。
街角的法国梧桐早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抖着,活像商代青铜器上蜷曲的夔龙纹。
往城西北走,商城遗址的夯土墙在冬阳下泛着土黄色,风掠过墙顶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倒像是当年筑城的先民还在哼着古老的号子。
墙根下坐着位晒太阳的老人,裹着深蓝色的老棉袄,手里转着对核桃,见我望着城墙出神,便说:"这墙硬着呢,风刮了三千年,还不是好好站着?"他指尖的裂纹里嵌着土色,像从城墙里长出来的一块老茧。
风是郑州冬天的信使,带着各路吃食的香气在街巷里穿梭。
正午时分,健康路的胡辣汤店飘出辛辣的香,风把这股热乎气送过街角,勾得行人直往店里钻。紫铜锅里的胡辣汤翻滚着,海带丝、豆腐丝在浓汤里打旋,舀一勺浇在托板豆腐上,再淋半勺醋,辣香混着酸气,能把风带来的寒气逼出半尺。
隔壁的糖糕摊支着黑铁皮灶,滚油里的糖糕鼓着肚子,风一吹,烫面的甜香裹着芝麻的焦香,在半空里打了个转,又钻进胡同深处。穿校服的学生捂着耳朵跑过,手里攥着刚出炉的糖糕,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只扑腾的雀儿。
傍晚的风更烈些,卷着暮色往二七广场去。二七塔的灯光亮起来,橙黄色的光在风里微微晃动,塔身上的浮雕在光影里忽明忽暗——1923年的铁路工人举着镐头,他们的身影被风拉得很长,仿佛要从石头里走出来。
广场上的老人们裹紧围巾,在风里跳着慢三,录音机里的《东方红》被风吹得忽高忽低,倒有了些别样的苍凉。
卖烤红薯的推车支在塔下,铁皮桶里的炭火通红,红薯的焦糖香顺着风爬进每个过路人的鼻腔,让人想起小时候揣在棉袄兜里的温热,心里忽然就软了。
深夜的风最是放肆,在CBD的玻璃幕墙上打着呼哨,把玉米楼的轮廓吹得愈发清冷。
但老城区的胡同里,风却收敛了些。顺城街的回族老人正守着煤炉煮羊肉汤,砂锅咕嘟着,羊骨的醇香混着白芷、香叶的药香,在风里凝成一团暖雾。
穿堂风过,掀动门帘的一角,能看见炉边的搪瓷缸里,泡着枚皱巴巴的干红枣,是从新郑的枣园里带来的,被风一吹,倒像是藏着整个秋天的甜。
郑州的冬风,从来不是单一的调子。它有商城遗址的土味,有胡辣汤的辣味,有铁路工人的硬气,也有巷弄里烤红薯的甜软。
它刮过钢筋水泥的新楼,也绕着青砖灰瓦的老院,把三千年的光阴揉碎了,撒在每个街角、每缕香气里。
清晨出门时被它冻得缩颈,傍晚回家时却又被它送来的饭香勾得脚步轻快——这风里藏着的,正是郑州人过日子的滋味:有凛冽,有温热,有沉郁的过往,更有踏实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