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春天,在安阳~邯郸访古之旅中,特地安排参观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高陵在安阳境内,与邯郸仅一河之隔,也是古邺城范围内。虽然曹操墓早被盗掘,大量文物散佚,但仍留下了很多值得研究的重要文物。这座博物馆属于遗址博物馆范畴,在曹操高陵旧地修建,气势恢宏,不仅可以看到陵区的夯土结构,还模拟了墓室结构。
因曹操高陵博物馆值得介绍的内容太多了,因此将分为多篇分享。
在曹操高陵博物馆,陈列有大批高陵出土的石楬,即刻字小石牌,原本是陪葬品清单。但他们的价值远不止如此,它们是汉魏之际书法艺术演进的“活化石”,更是解读曹魏时期政治、文化与礼仪制度的“地下档案库”,具有不可替代的双重价值。
从艺术价值来看,这批石楬是汉魏书风变革的微观标本,首先在于其铭刻书法直观呈现了汉隶向楷书过渡关键期的纷繁面貌。
石楬的书写者可能身份、师承各异,导致其书风极为丰富。部分石楬(尤其是刻有“魏武王”兵器的圭形石楬)结构方整,用笔含蓄,明显延续了东汉《衡方碑》等碑刻的典型汉隶风貌;更多石楬展现了曹魏时期成熟的“八分书”特征——起笔带“折刀头”,点画翻挑,字形开张,与曹魏官方名碑《王基残碑》等气息相通,代表了当时铭石书的主流;尤为珍贵的是,部分石楬出现了“似隶非隶、似楷非楷”的面貌,甚至有单刀刻就、楷书意味明显的作品。这在汉魏之际极为罕见,可视作楷书萌芽的实物证据。
其次,这批石楬雕刻工艺独特,艺术语言丰富。
这些石楬由多名工匠刊刻,手法不一,带来了意外的艺术效果。除常见的双刀法外,还有单刀直刻、双单刀混合乃至漏刻补刻的情况。这种因工艺、材质(小型随葬器物)和急就特性产生的稚拙趣味和错落章法,与汉代庄重严整的“丰碑大碣”形成了鲜明对比,别具一种生动率真的艺术感染力。
在文物价值方面,这批石楬彰显了多重维度的历史密码,体现在多个层面:
一是制度证史,确证曹操高陵的“铁证”与身份标识。
洛阳西朱村曹魏大墓出土的300余件石楬,在形制、尺寸、内容上与曹操高陵的66件高度相似。这一关键互证,有力地平息了此前关于曹操墓真伪的争议,使两处墓葬成为确证彼此年代的考古铁证。
以昂贵费工的石材制作“标签”,其意义已超越实用。在同样高等级的曹休墓中并未发现石楬,暗示其使用可能仅限于曹操直系皇室成员,具有强烈的身份象征和哀荣意义。
二是工艺证史,这批石楬是窥探物质文化与手工业的窗口
石楬文字是曹魏宫廷物质生活的精密索引。其中记录的物品,揭示了当时顶尖的工艺技术,“翡翠、金珠縷、白珠挍七结(髻)”等描述,印证了当时贵族首饰的繁复华丽;“金鑮石山畫箏”记载了用金箔装饰山石纹样的复杂工艺;“云母犊车”则描绘了以云母装饰的豪华车具;从“银鸠车”(玩具)到“煮饼”(面条类食物),从“行清”(厕所模型)到各类文具、武器,几乎涵盖了衣食住行、礼乐宴游的方方面面,是研究当时名物制度与社会生活的宝藏。
三是书史补白,填补了曹魏书法实物的空白
曹操颁布“禁碑令”,导致曹魏时期除少数皇家巨制外,地面碑刻留存极少。这批出自宫廷体系、数量巨大的石楬铭文,极大地填补了这一时期书法实物资料的空白。它们为研究汉魏书法在隶书鼎盛后如何分化、演变,楷书如何孕育,提供了此前缺失的关键链环。
总而言之,曹操高陵与洛阳曹魏墓的石楬,是集艺术性、史料性与独特性于一身的瑰宝。在艺术上,它们凝固了书体演变的动态瞬间;在历史上,它们是破解曹魏皇室丧葬制度、物质文明乃至政治文化的关键密码。其价值远超“文物清单”的范畴,堪称刻在石头上的汉魏文明史诗。
特地将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中石楬图片资料集结成篇以飨读者,前面数例圭形带链石楬(部分残损)均为曹操生前使用武器的对应石牌,后面则是平头带孔石楬,全部为其他陪葬品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