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人的记忆随着一代平常人的离去而消弥,文人的忆记或许在纸头上残留一丝一缕,但日常所谓有记忆的网络却可能被无意间清洗。考据闲时闲事做,多嘴毋用找牙医。洛阳八景,在世人的记忆中皆为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金谷春晴、洛浦秋风。但鲜少有人知晓,曾经有一个带着凄厉底色的名字——“洛河夜哭”,占据着现今“洛浦秋风”的位置。或在民间流传数百年的景观,终因“寓意不吉、失之文雅”,被雅士从名录中替换。但那些夜渡洛河时听闻的呜咽之声,究竟是神话的臆想、历史的慨叹,变成藏在河道里的迷?
一、三则传说:神怪与历史的诗意附会
洛河夜哭的传说,在洛阳民间口耳相传,版本各异,却都锚定了“夜闻洛水呜咽”这一现象,自然为这个传说披上了神怪与历史的外衣。
河神斗法说,颇有些玄幻小说的意境了。传说塔湾的大福先寺曾有佛塔矗立,所为寺之大,必为皇家敕封,要知道白马寺在附近村民口中也叫“大寺”。这洛河河神嫌塔影横亘河道碍事,与寺中佛爷争执对峙。河神鼓浪欲掀塔,佛爷施法抬塔撑顶河道,竟致河水倒流三日,河神受创难忍,唯有待夜深佛爷歇息,河神才敢低声抽泣,洛水遂传呜咽,这便是第一种“洛河夜哭”的由来。其实哪里是洛水被佛爷所迫,反倒是明天启年间洛河泛滥,福先寺及高塔为洛河摧,邑人将残存建筑北移数里始得重建古寺,到现在福先寺大门还是向北开,跟吕祖庵大门西开一样的莫明其妙。佛祖保佑得了人,佛像保护却不了自已,各殿造像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被国民党196师官兵砸毁,释迦牟尼佛殿也在“文革”中被拆毁,神通只有留在生民记忆里。
刘阁老迁坟说。明代四朝元老、洛阳籍内阁首辅刘健,其祖坟被传藏有龙脉,遭帝王忌惮。刘健为保家族,无奈杀子迁坟,帝王却仍命人在洛河河底埋利刃断脉。刹那间洛水泛红,水流撞击石刃,哗哗之声如泣如诉,后人将这段故事编成戏剧,闲事讲古,控诉封建专制帝王的无厘头决议。
女皇封后说。洛神宓妃受武则天之封,成为“天中皇后”并立庙祭祀,洛神受此荣宠,夜中垂泪,泪水融入洛河,便化作了河水呜咽的声响。这更是无稽之谈,不定是那个酸腐文人桂花酒吃多后创作的段子。
三则传说,或涉神怪、或关政治、或融文学,并无任何关联,但是却把证据指向一个事实,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夜晚路经洛河畔的人,确确实实听到过类似哭泣的奇异声响,老辈船工夜渡洛河,仍会向晚辈说起河神呜咽的旧闻,直到洛河水枯,船舶断迹。那么真相究竞是什么呐?是鬼怪冤魂的呜咽?还是故城旧墟的风詈?
二、被取代的位置~一场审美的选择
声音客观存在,来源渐也成迷,故人已成往事,渡口闲留摸鱼,时间久了,能说清楚的说不清楚了,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时,经由更闲的却有发言权的文人手中,以最典型的处理方式——当解不开时,便美化它,将自然的未知与恐惧,变成了人文的诗意与想象,至于声响的真正来源,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鲁迅先生说“中国的许多人,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以夸其美,沉重起来的时候大概在清朝,民国以来的俗滥更可想而知了”。- 举例:菜要十碗、阎罗有十殿、药有十全大补、罪状凑十条;讥讽这种“圆满”背后的虚假与自欺。 鲁迅先生大抵是到洛阳和西安这些故都的,收藏的小玩艺里也有旧文人所好的砚台、拓片,据说兄弟失和时互扔文房,额头几为所伤。所以每每想及所谓十景时,不免为之一哂。但是入乡从俗。的确明清民国时期,洛阳景观有“八大景”“八小景”之分,“洛河夜哭”确实曾跻身“八大景”其中一席之地,但“夜哭”二字,满是悲戚阴森,也不够信达雅,被取代的原因,大概是直白又现实,在某次有某某官员与文人雅士游赏洛河时,有人提意用词与中国审美追求的“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清远诗意格格不入,在位高权重的官员首肯之下,一字未改的景观名字雅化,便从凄冷的民间传说变成了清雅的文人景致,由是“洛河夜哭”,则渐渐从官方名录中隐退,只留存于民间记忆。
三、地理密码~三川之地多条河依次交汇的生态走廊
其实洛河夜哭的真相,藏在洛阳独有的河道地理格局中。涧水自西而来,于上阳宫汇入洛河,当然是先有的交汇后有上阳宫,在这里不过是记述地理位置方便而已,无意颠倒历史顺序;洛河携涧河之水继续东流约十里,在老城南关附近接纳瀍河;再向下游十数里,便是传说中河神斗法的塔湾,最终,洛河与伊河交汇一同奔流黄河,奔向大海。
洛阳所在地理本就是盆地,古时便有三川之称。洛水在洛阳城南的这一河段,因多条支流依次汇入,形成了连续的生态走廊:上游河水奔腾而下,裹挟着落叶、腐殖质、昆虫尸体、鱼类残骸等大量有机物,每到河道交汇之处,水流相冲而速度骤减,这些营养物质便沉积下来,形成一个个营养富集区——用现代生态学的话来说,这是“生产力热点”,亦是水中的“自助餐厅”。加之洛阳盆地气候相对温暖,多河交汇造就了复杂的水情,水体含氧量变化丰富,为水生生物提供了理想的栖息环境。从涧河入洛口,到瀍河入洛口,再延伸至塔湾以下的广阔河段,共同构成了一片连续且活跃的生态带,为奇异声响的出现,埋下了自然的伏笔。
四、走近科学~娃娃鱼的“哭声”误会
古人并非对“洛河夜哭”这声响的真相毫无察觉,民间流传“山椒鱼夜鸣”的说法更是直逼真相。《山海经》里记载着一种生物,“状如鱼,四足,其音如婴儿”,它就是大鲵,俗名娃娃鱼,得名也来于此,这东西叫声似婴儿啼哭,这说法也流传数千年,但现代科学研究证实,这不过是一场延续千年的美丽误会,解剖学研究显示,大鲵(娃娃鱼)并无声带等专门的发声器官,所谓的“婴儿啼哭”,实则是其在特定状态下产生的细微声响:可能是吞咽食物时的动静,是水下吐泡泡的声音,也可能是受惊时快速收缩腹部肌肉、排出气流的微弱响动。经声谱分析,大鲵发出的声音频带窄、基频高、谐波少,多为单音节的“唧——唧”声,与婴儿婉转的啼哭声相去甚远。
真相与传说并非完全割裂:寂静的夜晚,空旷的河谷中,大鲵的细微声响经水面与岩壁的反射,形成回荡的“合唱”,再与其他水生生物的动静交织,便极易被古人误听为“呜咽”“夜哭”。这种生态现象,至今仍存在于洛阳上游流域:栾川县(伊河上游)仍有野生大鲵分布,洛宁县(洛河上游)的峡谷暗潭中可见大鲵栖息,新安县青要山的畛河流域,在青泉、山涧、溪流里,仍有许多神兽的存在,时令节气至总有异响声闻四里。想必在生态环境更原始的古代,洛阳的大鲵种群数量庞大,每到繁殖季,从涧河入洛口到塔湾以下的洛河段,水生生物活动频繁,各类声响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回荡,自然让人心生联想。古人的误读,并非错在听到了声音,而是错在用神话与历史,解释了自然。
五、生态变迁~洛河夜哭已成洛河绝响,但踏山寻幽终能找回失去的一切
如今洛阳城的洛河畔,早已再难听闻那彻夜的呜咽,“洛河夜哭”终究成了藏在古籍与老人口中的绝响。因为大鲵对生存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需清澈、低温、富氧的山涧溪流,而随着洛阳城市扩张,河道硬化、水质变差,洛河干流已不再适合大鲵生存,那个水生生物云集、声响交织的场景,再也无法重现。“洛河夜哭”这个被“洛浦秋风”取代的名字,却比清雅的文人景致,更真实地记录了洛阳的过往:这是一座神怪与历史交织、自然与人文碰撞的古老都城,每一个口耳相传的传说背后或许都藏着一处生态的真相;每一次对自然的“误读”,背后都是一次人文的转化。同样“洛河夜哭”作为景观的消逝,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名字的退场,更是一个生态指示器:它清晰地提醒着我们,这条孕育了洛阳城的母亲河,曾经拥有怎样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又经历了怎样的生态变迁。
漫步洛浦,或可秋风拂面,八景牌匾赫然在目,游人赏的是清风碧水,念的是诗意雅致,少有人会想起,这个位置曾有个“洛河夜哭”——那个藏着神话、历史与生态密码的名字,那个曾真实记录着洛河自然生机的名字。洛水依旧东流,那消失的呜咽声,或许并未真正远去。它仍在洛阳上游的某条山涧支流中回响,等待着我们相逢和奇遇——不再将其解读为神怪的哭泣,而是听懂它作为自然的低语。
读懂一条河、一座城,正是彼此牵绊的生命与人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