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三年(公元262年),洛阳东市。
日影在地上缓缓移动,像一把无声的尺子,丈量着一个生命的余量。
刑场四周,人潮涌动。但这喧嚣很奇怪,它不是看客们嗜血的兴奋,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悲愤。史书上说,这是三千太学生在为他们的精神领袖请命,甚至愿意放弃学业,追随他流放天涯。
但这一切,对于端坐在刑场中央的那个男人来说,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看了看地上的日影,转身问监斩官:
这便是嵇康。这一刻,他要求的不是断头饭,也不是留遗言,而是一把琴。
只要提到竹林七贤,世人脑海里浮现的往往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逍遥:
☯喝酒
☯吃药
☯裸奔
☯长啸
大家总觉得,嵇康临刑前弹琴,定是那种清风明月、甚至带着几分仙气的雅乐。
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
如果你真懂琴,那一刻你若在场,听到的绝不是安魂曲,而是一首战歌。
《广陵散》在古琴曲中,是一个极大的异类。传统的琴曲讲究“中正平和”,求的是内心的宁静。但这首曲子,讲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
据《神奇秘谱》解题:此曲写聂政为父报仇,刺杀韩王,也就是所谓的“聂政刺韩傀”。曲调激昂慷慨,指法中有“杀声”。琴音里金戈铁马,充满着复仇的快意与决绝。嵇康在这个时刻选择《广陵散》,正如一个战士在战壕里擦亮最后的刺刀。
他不是在乞求宽恕,他是在用琴声告诉司马昭: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永远无法征服我的意志。
这首惊世骇俗的曲子,嵇康是从哪儿学来的?
史料里有个极具传奇色彩的说法。《晋书·嵇康传》记载了一个近乎志怪的故事:
【康尝游于月华亭...忽有古人,与其接谈...因索琴弹之,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誓不传人,不言其姓字。】说是嵇康夜宿月华亭,一位古人(鬼魂)半夜来访,传授此曲,并让他发誓绝不外传。
作为一个严谨的历史研究者,我们当然知道这是“托古”之辞。在那个政治高压的年代,很多真话只能借鬼神之口说出。
更有可能的真相是:这是一首流传于广陵(今扬州)一带的民间古调。
☯它不像庙堂之乐那样循规蹈矩
☯它保留了楚地巫风的狂野和底层复仇的血性
嵇康爱它,正是因为这曲子里的那股“气”,与他“非汤武而薄周孔”的政治主张不谋而合。
这时候问题来了: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甚至连皇室都要忌惮几分的顶尖学者,为什么非死不可?
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得罪了钟会。
《世说新语》里有个著名的段子。当年钟会(就是后来灭蜀的那位名将)带着一堆名流显贵去拜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底下打铁——没错,这位大名士的业余爱好是当铁匠。
嵇康手里抡着锤子,看都没看钟会一眼,旁若无人。
钟会站了半天,尴尬得不行,转身要走。这时候,嵇康扔下锤子,冷冷地问了一句:
钟会也不是吃素的,回了一句极为精彩的对仗:
这梁子就算结下了。后来钟会在司马昭耳边吹风,说了那句最致命的谗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
但这只是导火索。深层的原因,是司马氏集团对名教的篡改与嵇康对本真的坚守,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冲撞。司马昭杀嵇康,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要打断当时士大夫阶层的脊梁。
回到刑场。
曲终。嵇康放下琴,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深深的遗憾。
他看着天空,叹息道:
【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吝未与之,《广陵散》于今绝矣!】当年袁孝尼想学这首曲子,我因为珍惜它(也可能为了遵守不传之誓),没有教给他。从今往后,《广陵散》就要失传了。
这是历史上最令人心碎的遗言之一。
他不在乎头颅落地,他在乎的是文化的断裂。这种“痛惜才学”胜过“痛惜生命”的态度,恰恰是魏晋风度最极致的体现。
其实,现在的古琴谱中依然有《广陵散》。但后世的琴家普遍认为,我们现在听到的,早已不是嵇康那一版了。那一种带着高傲、决绝、甚至通灵般的精气神,随着那颗头颅的落地,永远消散在了洛阳的风尘之中。
刀光闪过,时年四十岁。
嵇康死后,司马昭也后悔了,但为时已晚。那个时代的精神图腾,就这样被权力的屠刀斩碎。
我们可以模仿他的穿衣,模仿他的喝酒,甚至模仿他的清谈,但那份直面屠刀抚琴而歌的高贵灵魂,于今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