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河滩喂羊庄
夹河滩有个喂羊庄村,位于偃师区岳滩镇西北部的洛河南岸。一听这村名,肯定与羊有关,据说在汉魏时期这里是皇家羊场。
喂羊庄村北也有一个叫“羊”的村子——羊二庄。汉魏时期,洛河还没改道,羊二庄和喂羊庄都在洛水北岸,一丘之隔,都靠着放羊过活。羊二庄因村中出土过一对石羊得名,起初叫二羊庄,后来村民们随口倒着叫,便成了羊二庄。村里老人茶余饭后总说:“咱这石羊,经了多少战火,埋了又挖出来,照样壮实,咱村的风水,全靠它镇着。”据说这话传到喂羊庄,有人就不服气了。“俩石羊算啥稀奇?咱喂羊庄,早年间可是皇家羊场,宫里的御膳房,半数羊肉都从咱这滩里出。成群的羊,白花花的,赶在洛河边吃草,那动静,比过年还热闹。”
夹河滩牧羊曲
关于喂羊庄的来历,说法不少。有人说跟明末的裴商有关,说那裴商是个善人,中原大旱那年,捐粮开粥棚,还折本给灾民发羊羔,让大伙靠放羊渡日。后来裴商积劳成疾走了,村民们念着他的好,就把村子叫成喂羊庄。也有人说这说法牵强,裴商庙在城东村,离喂羊庄还有里地,许是讹传。
更多的人则把村名的来历跟“挑肥拣瘦”的典故联系起来。东汉时,光武帝给太学的博士们赏羊,羊有大有小,有肥有瘦,博士们吵了半天没个主意。有个叫甄宇的博士,站出来说:“咱都是教书育人的,哪能斤斤计较?”说着就挑了最瘦最小的一只牵走了。后来人都叫他“瘦羊博士”,这成语也传了下来。
喂羊庄人更愿意信,甄宇博士当年牵羊的地方,就在咱村的皇家羊场。“你想啊,”村里的老学究捋着胡子说,“贡羊要是运到太学,早该挑匀了,哪能有肥有瘦?定是博士们亲自来羊场挑的,顺便看看滩里的风光,哼两句曲子,多自在。”那会儿的喂羊庄,挨着阳渠,遍地沼泽,水草丰美,羊儿或卧或走,或饮于洛河,或啃于坡上,可不就是《诗经》里写的“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的景致?
喂羊庄古渡
牧羊人赶着羊,常哼的牧羊小调,也掺着些《诗经》的影子,改得直白又好记:“谁谓咱无羊?千只卧坡岗。谁谓咱无歌?风送满河梁。日头落,羊归庄,炊烟起,粥饭香……”(《夹河滩牧羊小调》)调子舒缓,像洛河的水,慢悠悠的,淌过千年的日子。
汉代的洛阳,食羊是贵族的体面,“卿食羊”,光武帝赏羊给博士,那是极大的殊荣。那会儿马和牛是耕战之物,吃不得,羊肉便成了上等肉食。喂羊庄的皇家羊场,养的都是上等羊,皮毛光亮,肉质细嫩,宫里的宴席离不了。
村里老辈人还讲过“羊市西施”的故事。东汉灵帝的皇后何姬,爹是屠羊的,在城南羊市开了家铺子,卖羊肉、羊肉汤。何姬生得好看,人称“羊市西施”,太学生们常去铺子里,名义上是谈经论道,实则是想看看这位美人。后来灵帝微服出宫,见了何姬,一眼就看上了,接入宫中,最后立为皇后。一个屠羊世家,竟成了皇家外戚,这故事在喂羊庄传了一代又一代,每次讲起,都带着点传奇的味道。
西晋的时候,贵族石崇在金谷园养了两百口羊,潘安在夹河滩闲居,也学着牧羊酤酪,补贴家用。后来金谷园废了,唐朝诗人贯休路过,见那里牛羊啃着荆榛,还写下了“苍茫金谷园,牛羊龁荆榛”的句子。到了唐朝,官员的肉食供应主要是羊肉,亲王每月二十口,三品官十二口,四五品官九口,可见羊在那时的地位。喂羊庄一带,依旧是牛羊满坡,许浑诗里写的“牛羊晚食铺平地”,说的就是这地方的景致。
太学的名士们,也爱来喂羊庄一带转悠。李膺和郭泰,一个是“天下楷模”,一个是“士林领袖”,俩人常乘舟沿洛河东下,在河滩边研学清议。郭泰还爱吟诵“夜如何其?夜未央”,劝君王励精图治。后来人说,喂羊庄的名字,说不定是“未央庄”的谐音。汉魏时期,“长乐未央”是吉祥话,瓦当上常刻着这四个字,洛阳城里的宫殿、街巷,不少都沾着这俩字的喜气。
站在喂羊庄村南的洛河故道边,看着莺飞草长的湿地,听着牧羊人的小调,倒真能想起“辽辽未央”的意境。洛河的水改道过好几次,把羊二庄隔到了河北,喂羊庄留在了河南,一个在浅山丘陵,一个在河滩涂地,却都离不了“羊”这个字。
如今的喂羊庄,分成了喂南和喂北两个村,中间以中街为界。有趣的是,在岳滩镇喂羊庄的东西两侧,也各有一个喂羊庄东边的位于巩义芝田镇,叫东喂羊庄,是北宋时皇家养羊的地方,后来成了村子。西边的位于翟镇镇,叫西喂羊庄,又叫小喂羊庄,说是清代时喂羊庄的一户张姓人家,为了躲避水患迁过去的。可都没有岳滩镇喂羊庄的名气大。
巩义芝田镇喂羊庄村的石刻
隋末的时候,李密驻兵偃师,也看中了喂羊庄这地方,圈地喂羊,囤积粮草。那会儿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李密打开洛口仓放粮,深得人心。他在喂羊庄北设了屯粮城,想成就大业,可惜后来轻敌兵败,只留下一段传说,让喂羊庄的老人时不时念叨几句。
喂羊庄人最津津乐道的,还有“卜式羊肥”的故事。卜式是西汉洛阳人,跟弟弟分家时,只带了一百只羊进山。十多年后,羊繁殖到上千头,弟弟把家产败光了,他又把羊分给弟弟。后来朝廷抗匈奴,卜式捐出一半家产,汉武帝想封他官,他说只会放羊。再后来,汉武帝让他去上林苑牧羊,他把羊养得又肥又壮,还说:“牧羊和治民一样,按时起居,淘汰坏的,自然太平。”最后卜式官至御史大夫,成了喂羊庄人眼里的榜样。
村里的牧羊老人,还会哼一段改编的小调,唱卜式的故事:“卜式哥,放牧羊,百只变千满坡岗。分家产,助君王,牧羊治民有良方。洛河水,长又长,美名留传在村庄……”(《卜式牧羊调》)调子里满是敬佩,唱的时候,手里的羊鞭轻轻晃着,羊儿在身边慢悠悠地吃草,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西晋的晋武帝,还有个“羊车猎艳”的故事。说他后宫美女多,不知道临幸谁,就坐羊车,羊停在哪就在哪过夜。喂羊庄人说,当年拉车的羊,说不定就是咱庄里养的。后来晋愍帝投降时,也乘了羊车,肉袒衔壁,狼狈不堪。同样是羊车,一个是太平天子的闲逸,一个是亡国之君的屈辱,喂羊庄人说起这事,总免不了叹口气:“羊是吉祥物,关键看做人啊。”
过去,喂羊庄人有“悬羊头门上,除盗贼”的习俗,还信奉羊的孝道——羊羔跪乳,是感恩的样子。每年八月十五,舅舅要给外甥送面羊,是用白面蒸的,枣花点缀,提醒小辈要孝顺老人。这习俗,是从一个叫二牛的小伙子身上来的。二牛原先不孝顺老娘,舅舅送了他一对羊,他见羊羔跪乳,心里惭愧,从此改邪归正。后来村里就有了蒸面羊的习俗,可惜“文革”时破四旧,断了些年头,如今又慢慢恢复了,每年中秋,村里家家户户都飘着面羊的香味。
如今的喂羊庄,早已没了战乱,洛河水患也根治了。清晨,依旧有牧羊人赶着羊上滩,哼着那首流传千年的牧羊曲:“洛河湾,水草鲜,石羊立在村头前。晨露落,羊出圈,一声吆喝到日偏。炊烟起,饭香传,太平日子比蜜甜……”羊儿在滩上吃草,洛河的水静静流淌,岸边的村民扛着锄头下地,或是在河边捕鱼,一叶扁舟,几声渔歌,构成一幅恬淡的水墨画卷。
村里的老人们,正忙着梳理村史,把那些跟羊有关的故事、小调,一一记下来,传给后辈。年轻人们也愿意听,偶尔还会跟着老人学唱牧羊曲。喂羊庄的羊,依旧在滩上吃草;喂羊庄的牧羊曲,依旧在洛河两岸回荡。这曲子,唱的是羊,是水,是土地,更是夹河滩人平淡又踏实的日子,唱了千年,还将继续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