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郑州高架上的小年夜:一根芝麻糖,粘住年的第一缕甜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凝滞成光的河流,副驾驶座上躺着一盒刚买的芝麻糖,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这大概是腊月二十三,给都市人最朴素的提醒。
腊月二十三,下午六点半,我堵在郑州中州大道的高架上。
仪表盘上的时间一跳一跳,收音机里交通台主播正欢快地预告着小年夜的特别节目。后座传来窸窣声,五年级的儿子在赶作业,幼儿园的女儿已经睡熟,怀里还抱着她的小书包。
今天,我和在另一家建筑企业做项目经理的丈夫,罕见地都没加班。行业入冬,项目少了,但年终的结算、汇报、来年那并不乐观的计划,依旧把日子填得密不透风。我们像两艘终于靠岸片刻的船,赶在天黑前,去帮忙照顾孩子的亲戚家接2个已放假的孩子。
迟来的“祭灶官”
堵车间隙,我瞥见副驾驶座上那盒芝麻糖。下午抽空在楼下超市买的,金黄酥脆,沾满芝麻。这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祭灶的日子。
记忆猛地被拽回林州东姚镇的老家。此刻,老家的傍晚该是什么光景?
灶房的土灶边,祖母一定已经摆好了几碟供果。最核心的,就是这种芝麻糖,老家叫“祭灶糖”。“二十三,糖瓜粘,灶君老爷要上天。” 民谣是这么唱的。在朴素的民间信仰里,灶王爷是玉皇大帝派驻人间的“特派员”,掌管一家饮食,监察人间善恶。今夜,他要启程返回天庭,向玉帝汇报这一家一年的功过。
于是,人们用最甜的糖供奉他。那粘牙的麦芽糖,是为了让灶王爷的嘴被甜住,或者多说些甜言蜜语。灶台两旁,总会贴上那副流传千年的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 这是人们对神明最直白的恳求,也是对生活最本真的祈愿——少说坏话,多带吉祥。
汇报与等待,一个关于“过关”的隐喻
车子缓缓挪动。丈夫打来电话,说刚结束一个冗长的年度复盘会。“汇报完了,好歹算是过了一关。”他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忽然觉得,这腊月二十三的祭灶,像极了一场古老而郑重的 “年终汇报” 。灶王爷是述职者,玉帝是听取汇报的最高领导。而芸芸众生,用一点甜食,小心翼翼地希望影响着“考评结果”。
这不正像我们吗?年终岁尾,写不完的总结,开不完的评审会,应对各方的检查与质询。每一个项目节点,都像一场大考。行业的寒风里,这种“过关”的感觉尤为强烈。我们期盼着“上天言好事”,期盼着一年的辛苦能被看见、被肯定,期盼来年能“下界降吉祥”,市场回暖,诸事顺遂。
神明世界的仪式,映照着俗世人生的悲欢。那份忐忑与期盼,古今皆然。
都市灶台边的简易仪式
一个多小时,终于挪到家。冷锅冷灶,来不及像老家那样郑重地焚香摆供。但仪式不能少。
我打开那盒芝麻糖,给两个孩子一人一根。“知道今天为什么吃糖吗?”女儿舔着糖,摇摇头。儿子从作业里抬起头,想了想:“是小年吧?好像要祭灶王爷?”
我简单讲了灶王爷上天的故事。然后,我剥开一块糖,轻轻放在洁净的厨房台面上。没有神像,没有香烛,只有这一块糖,和一句心里默念的话:“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这是简化到极致的现代祭灶。仪式的外壳在剥离,但内核的愿望依然滚烫——祈求平安。为自己,为奔波的另一半,为懵懂的孩子,也为老家日渐年迈的父母。
从“打发老灶爷上天”到“忙年”启动
老家人说,腊月二十三,是 “打发老灶爷上天” 。这“打发”二字,有种恭敬又亲切的送行意味。送走灶神,人间卸下了一整年的“监督”,真正的“忙年”就开始了。
从明天起,那句古老的年谣便有了具体的行动指南:
· 二十四,扫房子。驱除晦气,迎接新年。
· 二十五,磨豆腐。
· 二十六,去割肉。
· 二十七,杀只鸡。
· 二十八,把面发或蒸枣花。
· 二十九,去打酒。
· 三十儿,捏鼻儿(包饺子)、熬夜守岁。
在都市的我们,时间被压缩成超市一站式购物的清单,被分解成手机APP上预约的大扫除服务。但那份紧张而欢快的、为一场盛大团圆而精密筹备的“项目感”,却如此相通。对于我们这个建筑双职工家庭来说,安排年货、规划行程,就像在编排一个家庭版的“施工进度计划”,只是这个项目的成果不是高楼,而是一家人围坐的笑脸。
慎终追远,年的真正起点
祭灶,不仅是送神,也是“过年”这场大戏的真正序幕。它连接着另一项更深厚的情感:慎终追远。
在老家,年前最重要的仪式之一,是去坟上“请祖先回家过年”。长辈会带着晚辈,告知先祖要过年了,请他们回家享用供奉,共享团圆。那一刻,家族的血脉在香火中清晰可见,我们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而我们,要等到除夕那天,才能匆忙收拾行李,开车载着两个孩子,加入春运的洪流,赶回林州的那个小镇。那时的祭祖,或许更添一份风尘仆仆的歉疚和归来后的心安。
腊月二十三的祭灶,像一个温柔的提示音:该把心从繁杂俗务中收一收,转向家了,转向根了。
孩子嘴里的甜,是最好的传承
女儿吃完了糖,粘着小手跑来问我:“妈妈,灶王爷真的会吃我的糖吗?他会说我乖吗?”
我擦着她的小手,说:“会呀。你好好吃饭,快高长大,灶王爷都会记下来,变成好话告诉老天爷的。”
她开心地笑了。儿子也凑过来,问起他小时候在老家看祭灶的事。那些繁复的仪式,最终会在孩子的记忆里,简化成一种味道,一种感觉。也许是芝麻糖的香甜,也许是厨房里母亲忙碌的安心,也许是“小年”之后,一天浓过一天的、对“大年”的盼望。
这就够了。传统不是刻板的复制,而是在新的时空里,找到情感共鸣的接续方式。我们在都市的盒子里,用一块糖完成祭奠;在奔波的间隙里,给孩子讲述古老的故事。这便是传承,像那灶糖的丝,拉得很长,很韧,很甜。
夜深了,孩子们睡去。我收拾着明天要带的文件,丈夫还在书房核对数据。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没有乡下那种祭灶后的静谧与神秘。
但我知道,从今天这根芝麻糖开始,一种叫做“年”的节奏,已经悄然在心底启动。它催促着我们,去完成手头的工作,去收拾行囊,去奔赴一场等了三百多天的团圆。
祭灶,祭的是对过往的感念,也是对未来的甜美祈望。这根粘牙的糖,粘住了旧岁的尾声,也粘出了新岁第一缕,充满希望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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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各位朋友,你们的小年夜是怎么过的?在都市生活的你,还保留着哪些老家的过年习俗?是吃了一根灶糖,还是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小年故事”或记忆中的年味。让我们一起,在奔赴团圆的路上,重温那些温暖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