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帅
写在留言簿上的诗
周末的绿城街边。我站在BRT站台等公交车。不多时，一辆B3便远远驶来，稳稳停靠在站台边。
“欢迎乘坐B3路！”女车长的声音清脆如百灵，引得候车的人们纷纷瞩目。
踏入车厢，裹着毛线套的金属扶手，铺着碎花棉垫的座位，插着几朵钩织粉色玫瑰的防护栏，这一切，都让人恍然忘却身处公交，反倒像踏入了一处被精心打理的小家。
我在驾驶位后方落座，一个蓝色笔记本赫然入目，封面上“留言簿”三字，娟秀清丽。
出于好奇翻开，原以为只是寻常的乘客反馈，却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乘客留言。
“人老了，腿脚不便，多谢你搀扶我上下车，就像自家闺女般贴心。”——一名退休工人
“结束一天的紧张学习，看到您的笑容，觉得特别温暖。”——一名中学生
“上次来郑州是2008年，那时郑州还没有快速公交。这次来坐B3，体验了郑州快速公交的快稳准。”——一名外地游客
我慢慢翻看着，发现留言簿的背面写着一首首小诗。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深奥的意象，却比我读过的任何诗集都更动人。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盆盆月季绽放车厢，芬芳馥郁。
夏天是热情洋溢的季节，朵朵绿植增添凉意，沁人心脾。
秋天是硕果累累的季节，串串玉米寓意收获，分享喜悦。
冬天是沉寂温柔的季节，张张棉垫置于座椅，愉悦出行。
行至中途站点停靠时，我按捺不住好奇，上前问女车长：“留言簿背面的诗，都是您写的吗？”
女车长羞涩地笑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诗。我当车长20多年了，天天和乘客打交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记在我心里，就想把这些温暖的瞬间记录下来。”
乘客们的留言，女车长的诗，一唱一和，笔墨交织，那些字里行间的温暖，在我眼前轻轻跳动、闪烁。
终点站到了，走出车厢，肩头有雨丝滑落。
“下雨了，你们穿上雨衣吧！”身后传来女车长的声音。她手里托着几件一次性雨衣，快步走过来。我接过雨衣穿上，冰凉的雨丝瞬间被隔绝在外。她又走向我旁边的男孩，帮他穿好雨衣，扣上下巴处的扣子。
“阿……阿姨，我想……想要你的电话。”男孩十七八岁，说话磕巴，走路姿势歪斜，谁都能看出，他并非一个正常的健康孩子。
女车长没有片刻迟疑，报出一串电话号码。男孩说了声谢谢，便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您给他留的，是真实的电话号码吗？”我忍不住问道。
“是啊。”女车长笑着望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似在奇怪我为何会有此问。
“可他明显不是正常的孩子啊，您不怕他真的给您打电话吗？”
“没事的。这孩子轻微脑瘫，是我的老乘客了。”女车长望向男孩离去的方向，语气依旧轻柔，眼神坦荡澄澈，没有半分敷衍，没有一丝防备。
写在留言簿上的诗，雨衣，留给脑瘫男孩的电话……这一切，在我心底掀起层层波澜，也点燃了一名写作者心底的创作热情。
调度室里暖意融融，女车长坐在我对面，笑意盈盈。我们的话题，便从那些诗慢慢说起。
2002年，她入职郑州公交成为一名车长。她把和乘客之间的温暖故事，都凝练成诗句，流淌于笔端。
但也有异样的声音传来：说她是作秀，想出名。公交车长开好车就行了，写什么诗啊！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一度情绪低落，不再往留言簿上写诗。
细致入微的党委书记何鹏发现这些异常，问起缘由，海燕道出自己的顾虑，何书记却笑着说：“车长写诗，不是耽误工作，而是用最独特的方式倾听乘客、回应乘客，是把‘以乘客为中心’的服务理念，融进点滴细节里的生动实践。”
何书记的一番话，让她有了主心骨。留言簿的背面，便又渐渐添上了她优美的诗行。
“若再往前追溯，我这名字的由来就和诗有关。”她说着，眉眼弯弯，笑意里藏着温柔的回忆。
母亲的美好寄托
上世纪80年代初，她出生在河南社旗县下面的一个小村庄。
一日，哥哥在家里背课文，母亲逗弄着襁褓里刚满月的她。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哥哥背得磕磕巴巴，母亲却听得入了迷。母亲不识字，在她看来，读书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这海燕真厉害，在海上飞，啥也不怕。要不你也叫海燕吧！”母亲低头对着怀里的她说道。
1997年，海燕14岁，要中考了。班主任建议她报考郑州市体育学校，毕业后当一名体育老师。她回家征求父母的意见，父母当即满口答应，尤其是母亲，格外高兴，逢人便说：“俺家这只海燕，要飞到郑州去了！”。
3年后，海燕从体校毕业。母亲想让她回社旗当个体育老师。这个时候，家里盖起了二层小楼，哥姐也都成家立业了。母亲想让她回到自己身边，过一家团圆的日子。
可海燕想留在郑州。她对母亲说：“您当初给我取名海燕，不就是希望我能飞高飞远吗？我已经想好了，留在郑州，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爱女心切的母亲答应了。
做一只乘风破浪的海燕
2002年，在郑州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工作了一段时间的海燕，得知郑州公交招录车长的消息，这个敢想敢干的姑娘立马前去应聘。
通过考核后，正式上岗那天，师傅特意把她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以后要做一只真正的海燕，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看着眼前如师如父的苏师傅，海燕用力地点点头，同时暗下决心，一定不让师傅失望。
入职以来，海燕常年上大班——工时最长、趟数最多的班次，却从未喊过苦、叫过累。每逢节假日线路繁忙，车队人手不够时，她总会主动顶上去。有人问她咋总有那么大劲头，像个铁人一样？她总会笑笑，告诉大家，自己小时候干活多，锻炼出了一副好身板。
快速公交党委书记何鹏对第一次见到海燕那天的情景记忆犹新。那是2021年自己刚到任那天，需要召开全体会议。他早到了会儿，一进会议室，就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打扫卫生，空落落的会议室里，只听见扫地声和拖地声……点名时才知道是海燕。这时候的海燕，因为事迹突出，已经是河南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经常被媒体采访和报道，是公交系统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何书记后来发现，不管开什么会，她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个“名人”，何书记对大家说起海燕时，总喜欢这样调侃。“我就是个车长，把车开好，把乘客服务好，就行了。”这是海燕的口头禅。
何书记一直关注着海燕的成长，对她给予更高的期许，希望她不仅自己飞得高，飞得远，还要做好领头燕，做先锋，带好队。
2020年1月，以海燕的名字命名的“海燕党员先锋队”成立后，她带队奔走在志愿服务一线，把服务热情从10米车厢延伸到志愿服务领域，把服务对象从乘客拓展到社区居民、孤寡老人、中小学生、户外工作者等更广泛的群体。
2020年3月，在一次联合志愿服务活动中，海燕结识了一位志愿者大哥，这位大哥不仅常年献血，还捐献了检测血样，HLA分型相关资料汇入了中国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资料库。“如果匹配上了，我愿意给别人带来重生的希望。”大哥的话萦绕在海燕耳边。几天后，海燕也拿到了捐献检测血样荣誉证书。在海燕的带动和影响下，快速公交的员工们纷纷加入献血和捐献检测血清的队伍中。
在快速公交，海燕是一团火，无论是老车长还是年轻车长，都喜欢围着她转。用他们的话说，有问题找燕姐，燕姐有办法。去年有段时间，一个线路特别繁忙，车长们连轴转，累得不行，个别人产生了转线路的想法，海燕知道了，趁休息时间对大家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干我不干，总得有人干，这样吧，谁累我替谁。说得大家都沉默了。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大家的心拧到了一股绳上。
海燕热爱车长这份工作，热爱她的乘客们。在日升日落中，她驾驶着B3，遨游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车流的海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