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郑州,古柏渡的樱花开了。
我是早上七点半到的,太阳刚爬上来,远远望去,五千亩的园子像被谁打翻了一罐子粉白色的颜料,从这头铺到那头,漫过山坡,漫过沟壑,漫到天边跟云彩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走近了看,樱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一朵挨着一朵,一串连着一串,把枝条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像下雪一样簌簌地落,落在草地上,落在小路上,落在早起那几拨游客的肩膀上。
早上的园子里,还没有多少人,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鸟叫和花瓣落地的声音——你别说,樱花落下来,真是有声音的,轻轻的,仿佛谁在耳边叹了口气。
可这份安静,也就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八点刚过,人群就开始涌进来了。先是三三两两的,接着是一群一群的,到后来,就跟开闸放水似的,哗啦啦地往里灌。
我站在一棵老樱花树下,看着人群从门口漫过来,漫过石桥,漫过草坪,漫到我脚底下。我低头一看——抬头是花,低头全是鞋。运动鞋、皮鞋、高跟鞋、小孩的毛毛虫鞋、老人的布鞋,密密麻麻的,比头顶上的花瓣还稠。
有个大姐,就是这时候挤到我前面的。她大概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背着个双肩包,看着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抢票的页面,灰的,显示“已售罄”。她一遍一遍地刷,一遍一遍地灰。刷到第五遍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淌,嘴里嘟囔着:“五个闹钟啊,我设了五个闹钟啊……”
旁边另一个大姐递了张纸巾给她,问她咋了。她说:“我去年就想来,没抢上票。今年我专门请了假,把闹钟从四点四十设到五点二十,隔十分钟一个,就怕睡过头。五点我就起来守着,六点开票,我五点五十就开始点,可还是没抢上。我闺女说帮我抢,也没抢上。”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看看樱花,咋就这么难呢?”
我站在她后面,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在喊:“排好队,不要挤,树会断的!”可没人听。几个大妈为了拍“樱花雨”,直接上脚踹树干,一边踹一边喊:“快快快,录下来录下来!”树干晃了几晃,花瓣没掉几片,倒是保安冲过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大妈们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去找下一棵树。
我看着那棵被踹的樱花树,它大概在这里站了有些年头了,树干粗粗的,树皮皴皴的,枝头的花开得正繁,一点没因为被人踹了两脚就少开几朵。它大概也不明白,自己开得好好的,怎么就碍着人了。
一、我们到底在抢什么?
从古柏渡挤出来,我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歇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反复在想那个大姐的话——“我就是想看看樱花,咋就这么难呢?”
是啊,咋就这么难呢?樱花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郑州种了这么多,人民公园有,碧沙岗有,郑州之林有,路边上到处都是。可大家偏偏要挤到这一个地方来,抢那一张票,排那半天队,受那一路罪。
有人说,图个热闹。可热闹是别人的,你挤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不认识,手机信号还不好,上个厕所都要排半小时,这叫热闹吗?这分明是受罪。
有人说,图个好看。可你真看好了吗?你忙着抢票,忙着排队,忙着找机位,忙着P图发朋友圈,忙着等那个没人的三秒钟按快门,你什么时候安安静静地看过一朵花?一朵花从开到落,也就七天左右。你花在路上的时间,比花活着的时间都长。
我们好像忘了,花首先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认识一个在郑州住了四十年的老教师,姓王,退休好几年了。他每年都去看樱花,但从来不去这些网红园子。他就在家附近的东风渠边,有几棵老樱花树,是九十年代种下的,没人知道,也没人打卡。他带一张小马扎,带一壶信阳毛尖,带一本闲书,坐一下午。他说:“樱花这东西,你得跟它待一会儿,它才给你看它的好。你慌慌张张地来,急急忙忙地走,它就不理你。你坐在那儿,风一吹,花瓣落在你肩膀上,落在你茶杯里,那才是你的春天。”
这话说得真好。樱花不势利,它不因为你花了九十八块钱的门票就多开两朵,也不因为你没买票就少开一朵。它只管开它的,你心静了,它就好看;你心乱了,它也就是一棵树。
二、新玩法翻车,背后是啥?
古柏渡今年搞了不少新花样,我挤进去之后,也去看了看。
有个“点樱砂”,二十块钱一次,摆了几张矮桌子,上面放着五颜六色的沙子,小姑娘拿着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把沙子装进玻璃瓶里,一层一层地,挺好看。写名字的时候,用的是那种细毛笔,蘸着颜料,在瓶子外壁上写。意境是好的,可架不住小孩多。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手一抖,整勺沙子全扣进鞋里了。他妈妈把他鞋脱了往外倒,倒半天倒不干净,小孩光着脚站在地上哇哇哭,哭到嗓子都哑了。他妈妈一边倒沙子一边骂:“二十块钱买点啥不好?买个肉夹馍不香吗?”
还有个“财神送金币”,一个穿着财神衣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那儿,手里挎个篮子,里面装着金币——巧克力做的,金灿灿的,挺唬人。游客排队领,一人一个。可那天太阳大,巧克力在篮子里晒了半个小时就软了,等排到我前面那个大姐的时候,她伸手一拿,巧克力黏在手指上,化成一坨黑泥。她举着那坨黑泥让同伴拍照,远远看去,跟捏了什么东西似的。旁边一个大哥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拍的啥呀,发出去人家以为你掏大粪呢!”
最坑的是那个“一票两园”。宣传彩页上印得可漂亮了,左边是粉色的樱花,右边是金色的沙漠,中间一条线,写着“一秒穿西域”。我心想来都来了,去看看呗。结果从樱花园走到沙漠区,走了一点五公里,腿都走细了。到了那儿,骆驼下班了,滑沙板收摊了,就剩一片黄土地,风一吹,沙子迷了眼。我站在那儿,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沙子,想起一句老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我们花钱买的,到底是风景,还是一个被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期待?那些所谓的“新玩法”,有几个是真的为了让你看花?又有几个,只是为了让你掏钱?
三、绿博园更疯,可疯的是人还是园?
绿博园,我是第二天去的,想着换个地方,说不定好一点。结果到了门口就后悔了——人比古柏渡还多。
樱花加郁金香,听着浪漫吧?可进去一看,樱花是粉的,郁金香是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挤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
有个姑娘站在花田边上,举着手机找角度,找了半天没找到满意的,干脆直接躺进花田里了。她穿着一身白裙子,躺在花丛中,摆了个姿势,让同伴拍。保安看见了,拿着喇叭喊:“那位穿白裙子的同志,快出来,刚喷了农药,皮肤过敏别找我!”她装没听见,翻了个身,继续摆。拍完了站起来,白裙子成了花裙子,后背上全是泥印子,腿上还被花枝划了几道红印。她低头看了看,嘴一撇,哭了,哭着去找售票处退票。
我蹲在路边歇脚,顺便数了数。十分钟之内,八个小孩走丢——广播里不停地播“某某小朋友请到入口处找你妈妈”;三个手机摔碎——都是举着自拍杆拍照的时候没拿稳;一对情侣吵着架分了手——男孩说“我说不来你非来”,女孩说“你就知道打游戏”,男孩转身走了,女孩蹲在地上哭。
旁边一个丢了孩子的大姐急得直跺脚,拽着保安的袖子喊:“我孩子不见了,三岁半,穿蓝色外套!”保安说:“您别急,今天已经丢了好几个了,都能找着。您先去广播室等着,一会儿就送来了。”大姐不放心,非要自己找,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喊孩子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你说这是踏春吗?这分明是踏难。
可话说回来,这事儿能全怪游客吗?园区有没有想过,几万人涌进来,厕所够不够?垃圾桶够不够?指示牌够不够?工作人员够不够?孩子走丢的广播,多久播一次?手机摔碎了,有没有急救包?这些细节,才是真正的服务。
两万张票秒空,是好事,说明大家热爱生活。可热爱的背后,是信任。人家花钱来了,是把一个美好的周末托付给你了。你不能只收了钱,就把人扔进人海里不管了。
四、古人是怎么看花的?
其实回头想想,中国人看花,看了几千年了,以前可不是这么看的。
唐代的时候,长安人看牡丹,讲究的是“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人多不多?也多。但人家看花,是带着酒去的,带着诗去的,带着朋友去的。白居易写“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那是真高兴,不是真发疯。高兴完了,还要写首诗记下来,留给后人看。
宋代就更讲究了。文人看花,要选地方,要挑时间,要讲究意境。最好是清晨,露水还没干,人还没来,一个人站在花下,看花,也想事。苏东坡写“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那是真的爱花,爱到怕它寂寞,半夜点着蜡烛陪着它。
我们现在呢?点着手机陪着它,拍完就走,连名字都懒得记。樱花是什么品种?是从哪儿来的?在郑州种了多少年了?没人关心。大家只关心:好不好看?好不好拍?发出去有没有人点赞?
两千年前,孔子带着学生去春游,问他们想要什么。有个叫曾点的学生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什么意思?就是说,春天来了,换上春装,叫上几个朋友,带上一帮孩子,在河里洗洗澡,在台上吹吹风,唱着歌回家。
多简单啊,多朴素啊,多舒服啊。没有网红打卡,没有P图修图,没有抢票排队,没有堵车三个小时,只有人、春天和朋友。这才是踏春该有的样子。
五、郑州的樱花,不只是那几个园子
其实郑州的好樱花,不只是古柏渡和绿博园。
人民公园的樱花,种了快三十年了。那些老树,枝干粗壮,花开的时候密密匝匝,像一把把粉色的伞。关键是,它不收门票,也不用人挤人。你早上七点去,晨练的大爷大妈还没散,樱花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特别好看。有一棵最大的,在公园东北角,树干得一个人才能抱过来,花开的时候,整个树冠都是粉色的,站在树下往上看,天都看不见,全是花。
郑州之林的樱花,沿着河边种了一整排。四月头上,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水慢慢漂,那画面,比什么“樱花雨”都好看。你可以骑着共享单车去,带一张野餐垫,带点吃的喝的,找个树荫底下坐着,看花,看水,看天,看人。我去年在那儿坐了一下午,看见一个老爷子带着孙子放风筝,风筝是一只蝴蝶,在樱花顶上飘来飘去,小孩笑得咯咯的。
西流湖公园也有樱花,虽然不多,但胜在人少。周末早上,你带着孩子去,让他跑,让他玩,让他捡花瓣,让他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的。这不比挤在人群里,被踩掉鞋强?
还有碧沙岗公园、紫荆山公园、植物园……郑州能看花的地方,多得是。可为什么大家非要去那几个网红园子?因为朋友圈里都在发,因为抖音上都在推,因为不去就好像错过了什么。
可你想想,你真正错过的,到底是那个园子里的花,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下午?
六、花年年开,人年年长
有人说,人多是因为郑州人太多了,一千多万人,周末能去哪儿?可不就是这几个地方嘛。
这话很有道理。郑州确实缺公园,缺绿地,缺能让老百姓好好过周末的地方。这几年,城市在长高,在变大,可留给春天的空地,好像越来越少了。古柏渡、绿博园这些地方火,背后是大家对自然的渴望,对春天的向往。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生活变好了,开始追求精神上的东西了。
可追求归追求,咱也得讲点方法。
数据上说,樱花的花期也就七到十天。这十天里,周末占了四天,工作日占了六天。你要是真想去那些网红园子,能不能请一天假?周一到周四去,人少一大半,花还是那些花,心情完全不一样。
我有个朋友,专门请了周三的假去的古柏渡,回来跟我说,整个园子就几千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拍多久就拍多久,还在树下睡了一觉,花瓣落了一脸,醒了觉得浑身都是香的。
你要是请不了假,那就换个地方。郑州周边,新郑、荥阳、中牟,都有大大小小的樱花园,有的刚开,有的还没什么人知道。你花点时间查一查,找个冷门的,带上家人,安安静静过一天,比挤在古柏渡强一百倍。
你要是哪儿都不想去,就在家门口转转。郑州这些年,路边种了不少樱花。航海路、中原路、文化路,到了三月,一路花开。你下班的时候,放慢脚步,抬头看看,那些花就在那儿,不用抢票,不用排队,不用看人。
七、不慌,才能看见真的美
最后,我想说说那个在古柏渡排队排哭的大姐。
大姐,别哭了。樱花年年开,人年年挤,可你的人生,不是只有樱花季。你设了五个闹钟,你没抢到票,可春天不会因为你没抢到票就不来了。你家楼下那棵海棠,你单位门口那排玉兰,你每天路过的那条东风渠边的几棵老柳树,它们都在开花,都在发芽,都不用抢票。
花年年开,人年年长。今年没看成,明年再看。明年人还多,就换个地方看。换不了地方,就在心里给自己种一棵。心里有花,哪里都是春天。
别把春天过成任务,别把赏花过成打仗。樱花的美,不在镜头里,不在朋友圈的点赞里,在你安安静静看着它的那一刻。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你肩膀上,落在你手心里,落在你茶杯里。那一刻,你是你自己的,春天也是你的。
慢慢来,花会等你的。毕竟,它开了几千年了,不差你这一年。可你的人生,差一个安安静静看花的下午。那个下午,风是轻的,花是香的,你是你自己的。没有闹钟,没有排队,没有堵车,只有你和春天,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网红园区,明年他们还会再卖一次“盛唐梦”,还会再搞“点樱砂”,还会再发“金币巧克力”。你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选择去的,祝你顺利,带好水,穿双舒服的鞋,看好孩子;选择不去的,家门口也有春天。
记住那句话:不买,就不慌。不挤,就不累。不急,就看见了。
郑州的春天,从来不只在那个园子里。它在每一个愿意停下来、抬头看一看的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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