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人爱说“中”,而郑州的美食,也当得起一句“中”。
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吸纳了中原大地的四方风味,又在近百年的岁月里打磨出自己的脾性。在这座城里,有从王府走向街头的贵族滋味,有从御膳房流落民间的宫廷记忆,也有从市井巷弄里生长出来的寻常烟火。如果有一座城市可以用味道来记住,那么郑州的味道,就藏在这十样美食之中。
一、合记烩面:一碗羊肉汤里熬出的郑州记忆
说郑州是“烩面之城”,绝不为过。而合记烩面,就是这座城里烩面江湖的“开山鼻祖”。
合记的故事要从1942年说起。那年,一位名叫李绍卿的回族老板在郑州开了一家“老乡亲饭店”,起初主营炒菜和羊肉泡馍。1953年,李少卿等人合伙接营,因是合伙经营,便取“合”字为名,改称“合记饭店”。1967年,合记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从此专营羊肉烩面,“合记烩面馆”的名号就此叫响。
这一碗烩面之所以能征服几代郑州人,秘密全在汤里。合记坚持每日精选豫北小山羊羊肉,熬制出奶白色的羊骨高汤。面条是手工抻制的宽面,筋道而有韧劲。碗里除了面,还有海带丝、豆腐丝、粉条,标配一碟糖蒜和一勺辣椒油。汤浓面筋,肉烂味醇,一碗下肚,浑身通透。
郑州人爱合记,爱的是它五十多年来不曾改变的老味道。如今合记已是“河南老字号”、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来郑州,如果没吃一碗合记烩面,就好比到了北京没吃烤鸭,总归是缺了点什么。
二、方中山胡辣汤:唤醒郑州人的清晨闹钟
“早上不喝一碗胡辣汤,一整天都不得劲。”这是郑州人的口头禅。而在郑州胡辣汤的江湖里,方中山是绕不开的名字。
方中山胡辣汤在郑州名气极大,年头久、东西纯正,一到饭点就要排长队。它的汤底是牛骨浓汤,加入三十多种香料熬制而成,配料丰富——木耳、粉条、面筋、牛肉,样样不缺。最特别的是它的辣味,贵州子弹头辣椒带来层次分明的灼热感,南阳花椒在舌尖炸开绵长的麻意。一碗下去,麻辣过瘾,汗意涔涔,整个人瞬间被唤醒。
在方中山,喝胡辣汤有固定搭配:刚出锅的水煎包、油馍头、牛肉盒,一样都不能少。把油馍头泡进汤里,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碳水与香辣的完美交融,正是郑州人最惬意的早餐打开方式。
如今方中山的胡辣汤早已成为郑州的一张美食名片。不少外地游客专程赶来,就是为了“打卡”这一碗让郑州人魂牵梦萦的胡辣汤。
三、葛记焖饼:王府珍馐走入寻常巷陌
葛记焖饼的故事,要从一座王府说起。
清朝末年,镶黄旗人葛明惠十来岁便进了北京珂王府当差,勤快好学的他常去王府膳食房帮厨,熟谙了王府的烹调技艺。清朝覆亡后,葛明惠带着两个儿子到郑州谋生。1926年,他在京汉火车站旁开了一家“坛子肉焖饼馆”。
葛明惠将王府的千层饼与坛子肉结合,创制出了独具风味的焖饼。制作时,先将千层饼切成细丝,再用坛子肉焖制,饼软肉香,解馋饱腹。据说当年葛明惠做焖饼给两个孩子吃,飘出的香味引来了食客纷纷要求品尝,这道王府美味就这样走入了寻常百姓家。
葛记焖饼与合记烩面、蔡记蒸饺并称郑州“老三记”,是几代郑州人共同的味觉记忆。2009年,“葛记焖饼制作技艺”入选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从王府里走出来的滋味,穿越了百年的风尘,至今仍在郑州人的舌尖上鲜活如初。
四、老蔡记蒸饺:御膳房的宫廷绝艺
老蔡记的历史,同样与宫廷有着不解之缘。
蔡记蒸饺的创始人蔡士俊,本是河南长垣县人,早年在北京皇宫里帮厨,练就了一手好手艺。辛亥革命后,蔡士俊流落北京街头,为养家糊口,在前门外开了一家小店,经营蒸饺和馄饨。1919年,蔡士俊来到郑州,在西二街重操旧业,定名“京都老蔡记馄饨馆”。
蔡士俊去世后,其子蔡永泉继承父业,把蔡记蒸饺发扬光大。蔡记蒸饺的制作极为讲究:馅料要用土猪后腿肉,肥三瘦七,加入姜米、料酒、小磨油搅拌上劲;面皮经半死半烫工艺反复揉制;包蒸饺时更是精细,每个蒸饺必须捏出十二到十三个褶,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蒸制时用竹笼铺松针,蒸出的蒸饺带着淡淡的清香。成品呈柳叶褶月牙造型,“皮薄馅亮、灌汤流油”,咬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中迸发。
蔡记蒸饺的名气之大,甚至惊动了国家领导人。朱德、陈毅等老一辈领导人到郑州时,都品尝过蔡记蒸饺。1989年,蔡记蒸饺在全国馅食大赛中摘得“金鼎奖”,1997年被中国烹饪协会认定为“中华名小吃”。从御膳房到街头巷尾,蔡记蒸饺的传奇,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近代郑州饮食史。
五、马豫兴桶子鸡:从北宋汴京走来的百年名鸡
马豫兴桶子鸡的故事,比郑州这座城市的历史还要悠久得多。
桶子鸡相传源于北宋都城开封,清代咸丰五年(1855年),马有仁在开封创建马豫兴卤鸡店,售卖桶子鸡。这道名吃选用肥壮母鸡,加入多味辅料,入百年老汤文火浸煨而成。成品体形丰满、造型独特、色泽金黄、肥而不腻、咸香爽脆。
1954年,随着河南省政府迁至郑州,马豫兴第五代传人马福林在郑州德化街开设“马豫兴鸡鸭店”,这道开封名吃从此在郑州生根发芽。马豫兴桶子鸡有多受欢迎?抗美援朝期间,它曾被作为军需品运往朝鲜前线;五六十年代,中央数次在郑州召开会议,省委指定马豫兴产品供会议食用,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领导人都给予好评。
吃桶子鸡的乐趣在于慢慢咀嚼,越嚼越香。它的肉质紧实脆嫩,鸡皮金黄发亮,咬一口,咸香适中,带着老汤特有的醇厚滋味。1989年,马豫兴桶子鸡获得商业部“金鼎奖”,1994年在国家工商总局登记注册。这道穿越了宋、清、民国直至今天的名吃,是郑州美食谱系中名副其实的“活化石”。
六、帖老大烩羊肉:一碗奶白羊肉汤里的人生百味
在郑州康复后街,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清真老店——帖老大。
这家店在郑州已经开了数十年,有些本地居民甚至是喝着这里的羊肉汤长大的。店里的招牌是羊肉汤,汤头奶白,没有丝毫腥膻之气,不放盐的时候甚至能喝出一点甜味。汤可以免费续,这成了无数夜归人和早起者最温暖的慰藉。
除了羊肉汤,帖老大的烩羊肉也堪称一绝。大块羊肉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配上店里特制的高炉烧饼,掰开泡进汤里,是地道的郑州吃法。不少人专程从城市另一端赶来,只为这一口奶白鲜美的羊肉汤。
深夜时分,康复后街上其他店铺都已关门,帖老大的灯光却依然亮着。推门进去,热气腾腾的汤锅前,坐满了夜班工人、出租车司机,还有饥肠辘辘的食客。一碗热汤下肚,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帖老大卖的不仅是美食,更是郑州人对生活的一份坚守和热望。
七、老巴家扣碗:藏在巷子里的老郑州味道
扣碗,是河南人记忆中的宴席味道。而老巴家扣碗,就是郑州城里最能唤起这份记忆的地方。
老巴家位于二七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老郑州人都知道这里。这家店还有一个更亲切的名字——“小黄楼”,是不少老郑州最爱的下酒地儿。做扣碗的老师傅干这一行已经三四十年,从农村宴席出身,一步步做到了如今“后厨一把手”的位置。
老巴家的招牌是原油肉,将蒸好的扣碗拿出来,浇上一勺鲜汤,简单调味,肉香四溢。扣碗的种类很多:小酥肉、黄焖鸡、梅菜扣肉、粉蒸肉,每一样都是传统的经堂席做法,用料扎实,味道醇厚。据说他家的蒸笼比人还高,人多时盘子都刷不及,场面颇为壮观。
在老巴家,你吃到的不仅是扣碗,更是一份穿越时光的味道。那是从前农村办红白事时宴席上的热闹,是过年前家家户户蒸扣碗的期待,是郑州人怎么也忘不掉的老家记忆。
八、鲤鱼焙面:豫菜皇冠上的明珠
如果说前面的几样美食属于街头小吃,那么鲤鱼焙面就是郑州宴席上当之无愧的“头牌”。
鲤鱼焙面是河南的传统名菜,由“糖醋熘鱼”和“焙面”两道菜配制而成。选用黄河滩生态养殖的大鲤鱼,过油炸至金黄,上面铺一层细如发丝的焙面,浇上糖醋汁,色泽红亮,酸甜适口。吃这道菜有讲究,要“先食龙肉,后食龙须”——先吃鱼肉,再用焙面蘸糖醋汁,风味层次极为丰富。
郑州做鲤鱼焙面最正宗的地方,当属老字号豫菜馆河南食府。这里的黄河大鲤鱼据说是黄河滩野生的,每一条上面都印有编码,刺很少,可以放心大口吃。锅贴豆腐、焦炸丸子等传统豫菜也做得相当地道。
对于外地游客来说,鲤鱼焙面是了解豫菜文化最好的入口。它既有北方的豪迈——整条鱼上桌、气势磅礴,又有南方的精致——焙面细如发丝、刀工精湛。这道菜里,藏着中原大地兼收并蓄的气质。
九、四厂烩面:西郊人的咖喱情结
如果说合记代表了郑州烩面的“正统”,那么四厂烩面就是郑州西郊人心中独特的“白月光”。
四厂烩面隐藏在国棉四厂家属区的居民楼里,是典型的“藏在深巷无人知,一吃便知真滋味”的老店。这家店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最特别之处在于它的汤底——咖喱味烩面。
四厂烩面的咖喱味并不浓烈,只是淡淡的香料气息,刚好提鲜,不会盖过羊肉的醇香。面条是手工扯的宽面,筋道而有韧性,在汤里泡久了也不会软烂。汤里还加了羊油辣子,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非常适合秋冬季节。
为什么郑州西郊会有这样一家“混血”烩面?这和郑州作为铁路枢纽城市的开放性格有关——咖喱这种带有异域风情的香料,在郑州人手里被驯化成了本地化的味道,成了西郊人最温暖的家乡记忆。
十、水煎包:早餐桌上的金黄诱惑
榜单第一名,留给最朴实的滋味——水煎包。
在郑州的清晨,街头巷尾的早餐店里,平底煎锅上的水煎包滋滋作响,底部煎得金黄酥脆,面皮上部软嫩蓬松,馅料是鲜肉或韭菜鸡蛋,咬一口,汤汁和香气一起迸发。这种上软下脆的双重口感,是水煎包最迷人的地方。
水煎包之所以能排在榜单之首,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平凡”。它不像烩面那样需要复杂的汤底,不像鲤鱼焙面那样需要精湛的刀工,它只是郑州人最日常的一餐,是上班族拎在手里的便捷美味,是老街坊端坐在店里的慢享时光。它不用刻意寻找,转角就能遇见。
在方中山喝胡辣汤时配一碟水煎包,在合记吃烩面时也想来两个,甚至下午饿的时候路过包子铺也能顺手买几个——水煎包已经成了郑州人生活中最自然不过的一部分。它就是这座城市的底色,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郑州的味道,从来不在豪华酒店的宴席上,而在那些穿越了岁月的老店里,在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里,在那张熙熙攘攘的早餐桌前。每一座城市都有属于它的味觉密码,郑州的密码,就藏在这十样美食之中。当你走在郑州的街头,不妨停下脚步,走进一家老店,点上一碗烩面、一盘焖饼或一笼蒸饺,用舌尖去感受这座城市的温度与记忆。
来郑州,不妨尝尝这些美食。你吃下的,不仅是滋味,更是一段段写满了光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