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027期
郑州国棉三厂:
女工梁桂兰技援缅甸纪事
苏小蒙
我与缅甸驻华记者昂斯的合影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供职于《河南新闻出版报》,有幸赴北京参加一场国际新闻学术研讨会。会议落幕之际,主办方设宴话别,各界与会者欢聚一堂,气氛热烈。落座时我意外发现,身旁竟是一位缅甸驻华记者,他自我介绍他名叫昂斯,汉语流利顺畅,言谈间尽显儒雅。
推杯换盏间,聊及过往经历,我提及自己曾是郑州国棉三厂的一名工人。话音刚落,昂斯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轻声问道:“贵厂有位名叫梁桂兰的女工,你可认得?”
这个名字骤然入耳,我心头猛地一震。我们郑州国棉三厂有逾万名职工,平日里三班倒作业,班次交错、人员分散,想要熟识每一位工友绝非易事。见我面露迟疑,昂斯先生立刻补充道:“梁桂兰大概应在细纱车间。”
这精准的描述,瞬间拨开了我记忆的迷雾。自从我参加工作进厂之后,一直在细纱车间。梁桂兰那时大约也就是二十四五岁,个子虽然不算高,但显得特别精干。尤其她是生产上的多面手,挡车、落纱、摇车,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她还是班组长,我在她带领的那个生产小组工作多年,她严谨负责、待人热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厂梁桂兰,一位普通纺织女工的名字,竟从一位缅甸记者口中说出来,说惊奇也不惊奇。因为我猜到,那应该是一段已经尘封了三十余年的援缅往事——
那是1965年,为了深化对外经贸合作,助力第三世界国家发展民族工业,我国纺织行业积极开展援外工作。那时,由中国援建、拥有4万纱锭与600台织机的缅甸密铁拉纺织厂刚刚建成,由于生产管理与技术操作经验严重匮乏,急需专业人员支援。这次被称为“技援”,即技术援助的工作,经过层层筛选,纺织工业部从北京、天津、青岛、西安、郑州等纺织工业基地,选拔了一批政治素养过硬、操作技术精湛的女工远赴缅甸,我们郑州国棉三厂细纱车间的梁桂兰就是这样光荣地入选了这份援外名单。
与昂斯先生交谈后得知,他正是在那段岁月里,与我们郑州国棉三厂的梁桂兰结缘。当年从仰光大学新闻系毕业的他,在《缅甸之光》报实习,因密铁拉纺织厂的中国援外技工事迹广受赞誉,报社特派他前往该厂采访。也正是这次采访,让他亲眼见证了梁桂兰等来自中国的纺织女工,跨越山海传技授艺的动人故事,更被她们无私奉献的精神深深打动。
当年,我国技援缅甸密铁拉纺织厂的部分纺织女工
初到密铁拉纺织厂,缅甸厂方感念中国技工远道而来、倾囊相助,既是国际友人,更是技术导师,特意为她们安排了舒适的住所,聘请专厨烹制中式菜肴,在生活上给予了无微不至的特殊照料。可梁桂兰却带头婉拒了这份优待,她们始终不忘中国工人的本色,坚持与缅甸工友同吃、同住、同劳动,不搞特殊、不享特权,迅速融入当地生产生活,用真诚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当时的密铁拉纺织厂,员工多是刚入行的新手,操作技术薄弱,生产效率低下,产品质量难以保障。梁桂兰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决心从夯实技术基础入手,助力工厂走出困境。
身为细纱车间的技术骨干,梁桂兰深知细纱操作的关键所在。她牵头组织技术大练兵,从捻棉、接头等基础动作教起,手把手纠正缅甸工友的操作手势,拆解每一个技术难点。她以身作则,每日早来晚走,厂区里总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无论哪位缅甸工友前来求教,她都耐心讲解、悉心指导,一丝不苟、不厌其烦,哪怕反复示范数十遍,也始终面带微笑、毫无怨言。
为激发大家学技术、练本领的热情,她还结合班组实际,牵头开展技术大比武、技能大竞赛。在她的带动下,这家工厂的员工迅速掀起了勤学苦练技术的热潮,原本生疏的操作手法日渐熟练,技术水平实现了质的飞跃。经考核,全厂员工技术合格率一举提升至97%,生产面貌焕然一新。
更难能可贵的是,梁桂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多年积累的实战经验倾囊相授。细纱机断头率高一直是困扰工厂的难题,她结合经验逐一排查原因,从皮辊缺油、筒管不良,到隔纱板不正、粗纱空断,再到筒管眼堵塞、皮圈积花等细节问题,逐一梳理、细致讲解,把解决问题的诀窍悉数传授。用密铁拉纺织厂总工程师的话说,这些宝贵的技术经验,是用多少缅币、多少黄金都无法买到的。
在梁桂兰和其他中国纺织女工的悉心指导与该厂缅甸工友的共同努力下,从此,密铁拉纺织厂产能稳步提升,棉纱棉布产量大增、质量上乘,不仅牢牢占据了缅甸本土市场,还远销周边国家和地区,成为缅甸民族纺织工业的标杆。
当年,深受触动的昂斯先生,特意撰写了长篇通讯《来自中国的纺织女工师傅》,文中详细记述了梁桂兰和其他中国纺织女工在密铁拉纺织厂无私传技、辛勤奉献的感人事迹,文章刊发在《缅甸之光》报显著位置,在缅甸国内引发热烈反响。当地民众纷纷称赞中国纺织女工技艺精湛、品格高尚,中缅两国人民的友谊,也在一针一线、一教一学中,愈发深厚绵长。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厂党政工团主要领导袁鸿岗、范钦熹、张盛元、吴永超、张仲杰、毛子莲、刘志全、程传清,李桂珍、马洪英和织布车间党总支书记阎宜民等领导欢送织布车间郑深央(一排左1)马汝闽(一排左2)徐步月(一排左3)张栋叶(一排左4)过照明(一排左5)谢国献(一排左9)张红(一排左10)常郑莲(一排左11)荆春娥(一排左12)九名技工赴伊拉克留影。
多年后,我们郑州国棉三厂女工梁桂兰圆满完成援缅任务,载誉归国。可那时正值那场所谓“大革命”的特殊历史时期,严重地冲击了生产生活的正常秩序,全厂正一片混乱。听说心系工人、敬重英模的老厂长张贺亭不顾自身处境,多方奔走提议举办一场隆重的欢迎会,表彰鿄桂兰为我们厂、为中国工人阶级、为祖国赢得的荣誉,却终究未能如愿。这段本该被铭记赞颂的事迹,就此悄然尘封,如今回想起来,仍让人满心遗憾不已。
不过,梁桂兰这种为我们厂、为中国工人阶级、为祖国争光的精神,却在我们厂一直发扬光大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厂又以“劳务输出”的名义,派出织布车间的马汝闽、常郑莲、徐步月、张红、张栋叶、郑深月、荊春娥七位女工和谢国献、过照明两位男工奔赴伊拉克,在当地那座规模最大的库特纺织厂传经送宝、带徒传艺。在拥有埃及、巴基斯坦、巴勒斯坦等众多国家的技工中,我们郑州国棉三厂的这些技工,以敬业兢业、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热心助人最受欢迎。
记得在此期间,该国工业和矿业部部长塔希尔·陶菲格·阿尼来我们厂参观,与我们时任厂长袁鸿岗谈起我们厂这些技工在伊拉克的表现,这位部长通过翻译除了大大夸奖一番,最后竟激动得伸出大姆指,幽默地仿模着我们河南话说——中,真中!
……一次偶然的异国相逢,一段跨越山海的往事,让梁桂兰,不——还有我们郑州国棉三厂织布车间的马汝闽、常郑莲、徐步月、张红、张栋叶、郑深月、荆春娥和谢国献、过照明这些平凡职工的不凡事迹再次被提起。虽然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以精湛的技术、无私的奉献、质朴的情怀,在异国他乡播撒下友谊的种子,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中国工人的责任与担当,更架起了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往来的桥梁。他们的故事,如同纺织机上绵延不断的丝线,串联起岁月温情,不仅在我们厂的历史上写下了让人难忘的一页,也永远镌刻在我们中国对外友谊的长卷之中。
(选自苏小蒙即将出版的散文集《想当年,我们为祖国织锦绣——郑州国棉三厂记忆》)
苏小蒙,本名王明信,1946年3月生。祖籍河南新郑郭店镇南街村。郑州市人。1964年3月初中毕业之后参加工作,曾在郑州国棉三厂当工人。从上世纪60年代以来,以工人作家的身份活跃于文坛,陆续发表二百多万字的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杂文、随笔等作品,有诗集《郑州纺织工业基地的红色记忆》、散文随笔集《走在文坛的边缘》《我的文朋诗友》和长篇回忆录《我当工人的日子》问世。郑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郑州市职工影视评论小组组长、郑州市职工文学创作协会秘书长、河南青年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后来先后供职于《郑州工人报》《经营消费报》《河南新闻出版报》记者、编辑、编辑部主任。长期从事职工文学创作的组织工作,郑州市职工文学创作队伍领军人物之一。先后被中共郑州市委宣传部、郑州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和郑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授予“优秀志愿者”“优秀文艺志愿者”荣誉称号。现已退休,致力于郑州本土现当代文学史的研究与写作。系郑州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特约研究员,家乡新郑市作家协会顾问。征稿启事
为了充分利用网络资源,推动郑州市作家、文学工作者和广大文学爱好者之间的交流,进一步发展和繁荣郑州市的文学创作,为把郑州建设成国家中心城市发挥文学“宣传郑州、展示郑州”的作用,“让郑州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郑州”,2020年9月正式出刊,每周两期,每逢周二、周五推出。《郑州文学》除了发表小说、诗歌(诗词)、散文、报告文学、儿童文学、杂文、随笔、文学评论外,还开设有以报道郑州文坛信息为主的【文坛资讯】,以交流创作经验为主的【文学主张】,以发表文学青少年作品为主的【新人新作】,以反映郑州从古至今社会万象为主的【郑州故事】,以展示郑州作家形象为主的【作家剪影】,以及充分利用网络视频优势的【朗读时空】等栏目。对于书写郑州当代历史、文化、社会、生活、人物和城市建设的文艺作品优先采用。文字稿一般要求在3000字以内,诗不超过80行,特别优秀的可适当放宽。来稿一律要求电子文本。末尾请附作者生活照一张,作者简历200字左右,并注明通讯地址、联系方式(电话、微信)。所投稿件优先编入《**年度郑州文学优秀小说年选》《**年度郑州文学优秀散文年选》《**年度郑州文学优秀诗歌年选》《郑州文学》热情欢迎工作、生活在郑州市(九区六县),以及郑州籍工作、生活在外地的作家、文学工作者和及全国各地文学爱好者踊跃投稿,并积极参与订阅。来稿邮箱:zhengzhouwenxue@qq.com法律顾问:河南美盈律师事务所 任新中 178399511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