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考古学家唐兰先生在《西周青铜器铭文分代史徵》中明确指出:“华,地名。华邑在新郑,有熊之墟,祝融之墟。重黎、郐国均在新郑。”这段考证将“华”这一凝聚民族认同的核心称谓,与河南新郑这片土地紧密联系在一起。“有熊之墟”,即黄帝有熊氏立国建都之地,后世亦被称为“祝融之墟”,层层叠压的历史文化印记,彰显了新郑在中华文明发轫期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根据大量文献记载和历史传说,黄帝时代已建立起具有国家雏形的“有熊国”。相传在炎帝(神农氏)统治后期,中原大地各部族间征伐不断,社会动荡。黄帝轩辕氏顺势而起,通过战争与联合,整合了诸多部落,最终与炎帝、蚩尤形成鼎足而立的格局。黄帝占据中原腹地,炎帝势力位于太行山以西,而蚩尤作为东方九黎部落联盟的杰出首领,势力强盛。为争夺黄河下游的肥沃地域,炎帝与蚩尤爆发冲突,炎帝战败,遂求助于黄帝。黄帝与蚩尤之间经历了长期而艰苦的战争,传说“九战九不胜”,最终在涿鹿之野展开决战。在这场决定性的战役中,黄帝在大臣风后、力牧等人的辅佐下,成功擒杀蚩尤,从而完成了对中原地区各主要部族的统一,奠定了华夏族形成的基石。战后,黄帝在在太山之巅,会合天下诸部落,举行了隆重的封禅仪式,告祭天地。据说此时天现祥瑞,有“大蚓大蝼”显现,其形如龙,色尚黄,黄帝遂以“土德”为王,土色为黄,故号“黄帝”。这一传说不仅赋予了黄帝统治以天命色彩,“土德”所象征的中央、承载与教化,也深刻影响了后世的政治哲学;而“龙”的意象,则从此与华夏民族血脉相连,“龙的传人”这一称谓亦渊源于此。
统一大业完成后,黄帝论功行赏,将新郑西侧具茨山的主峰命名为“风后顶”,封赏给功勋卓著的大将风后。而力牧同样受到尊崇,在今新密市境内留下的“力牧台”(又称拜将台)遗址,历经数千年风雨,至今仍存夯土高台,默默诉说着往昔的历史。《河南通志·山川》载:“力牧台,在密县城东四十里,土人呼为黄台冈,地近云岩、大隗镇,台址颇广,又曰拜将台。” 1991年版《河南省密县地名志》载:“在密县城东南刘寨乡台岗村西南侧。据《史记》记载:黄帝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得力牧于大泽,进为将,称拜将台。后人为感念力牧协助黄帝治国的功绩,易名为力牧台。台高约15米,东西长大约120米,南北宽约80米,为夯土筑成的土台。台上有秦、汉时期的砖瓦和红烧土遗存,是当时高台建筑遗址。”此外,具茨山险要处的“常先口”,曾是一夫当关的巨石隘口,以黄帝另一位大臣常先命名,可惜在现代修路过程中被毁,令人扼腕。如今,位于新郑市龙湖镇的泰山村(古称西泰山或西太山),其名称正源于黄帝的又一位重臣——泰山稽。此地并非东岳泰山,战国时的《山海经》与《韩非子》均记载“黄帝合鬼神于太山之上”,指的就是此山,可见其在古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
黄帝时代,是人类社会从蒙昧走向文明的关键跃升期,社会需求呈现爆发式增长,文明创造如繁星涌现。那个时代诸多奠基性的发明与制度建构,虽经后世数千年的不断完善与升级,其最初的精神内核与基本原理,至今仍渗透在我们的生产生活之中。我们今天许多习以为常的事物,都能从那个遥远时代的文明曙光中找到最初的影子或原型。
“民以食为天”,农业的变革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当采集渔猎已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人口需求时,发展稳定的农业生产就成为历史的必然。黄帝敏锐地把握了这一趋势,在农业领域进行了一系列开创性的改革。其中最具深远影响的,是推行“井田制”。黄帝“以步丈亩”,厘定土地疆界,以防范争端,并将土地规划为“井”字形,中间为“公田”,由八家共耕,收获归公,周围八块为“私田”,分授各家。这一制度不仅是土地管理形式的革命,更在文化意义上确立了“公”的概念——公共事务、国家利益、社会公平与公正原则。后世许多与公共、公平相关的度量衡单位(如公里、公顷、公分)及价值观念,或许都与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耕作制度确立的同时,配套的农业技术也随之发展:园圃的开设促进了蔬菜瓜果的种植,桑蚕的驯化开启了丝绸文明的序幕,家畜的圈养与放牧丰富了食物和劳动力来源。生产工具的革新是生产力进步的直接体现,黄帝时期发明的“杵臼”,是最原始的谷物加工工具。其原理沿用至今,现代厨房中常见的蒜臼、研磨器等,便是这一古老智慧的现代化身。考古发现为远古农业提供了坚实证据。1965年,在新郑裴李岗村发现的石磨盘、石磨棒,属于距今约8000年的裴李岗文化,这是中原地区已知最早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之一,证明了当时先民已从事较为成熟的谷物种植与加工。小麦在中国已有超过五千年的种植史,在黄帝时代对应的仰韶文化时期,先民们很可能已使用石磨类工具处理小麦等谷物。由此发展出的面食文化源远流长,例如新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枣花馍”,以其“红红火火、蒸蒸日上”的吉祥寓意,承载着数千年的农耕祝福。时至今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仍在裴李岗遗址进行持续性的科学考古发掘,不断有新的发现,为我们拼凑中华农业起源的图景提供着珍贵碎片。
解决“衣”的问题,是文明的又一重大进步。黄帝与元妃嫘祖“治丝茧以供衣服”的传说,颂扬了他们发明养蚕缫丝、制造机杼、进行纺织的功绩。“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的古老诗句,描绘的正是这种原始织机的劳作画面。纺织技术的出现,使人类告别了纯依赖兽皮树叶蔽体的时代,能够制作更为舒适、美观且功能多样的衣裳、鞋帽、帷帐。更进一步,服饰逐渐超越了简单的实用与审美,开始成为区分社会阶层与身份的重要标志。2007年,在新郑郑韩故城战国墓地中,出土了纹饰华丽、色彩依然鲜艳的“红色荒帷”(棺罩),其上织绣的精美图案,生动展现了古人对纺织品质感与纹饰的极致追求,也印证了纺织物所承载的礼制与等级内涵。
“住”的形态演变,同样标志着社会的复杂化。黄帝时期,人们已经开始建造宫室、殿堂、明堂、观阁、城堡、祠庙等较为复杂的建筑。从半地穴式窝棚到地面宫室建筑的飞跃,不仅改善了居住条件,更是权力集中、社会分工和礼仪制度发展的物质体现。耐人寻味的是,三千多年后,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总结建筑工程技术和管理经验的巨著——《营造法式》的作者李诫,正是新郑人。这或许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偶然,却也暗示了这片土地与建筑文明之间深厚的渊源。
“行”的拓展,延伸了人类活动的半径。黄帝时代,已有“刳木为舟,剡木为楫”、“服牛乘马,引重致远”的记载,表明车、船等交通工具已被发明并使用。尤其是指南车的传说,虽充满神话色彩,但其背后反映的是对定向导航技术的迫切需求与初步探索。指南车的构想若能实现,制造用于水路交通的舟楫则更具现实基础。有趣的是,新郑出土的春秋青铜重器“莲鹤方壶”,其名称与造型均包含了“莲”这一意象。古人“观落叶浮而为舟”,水中亭亭的莲叶,或许正是启发古人制造水上航行工具的灵感来源之一。如今,在新郑的轩辕湖湿地公园,夏日莲叶田田、荷花映日的景象,依然延续着这古老而诗意的连接。
与“行”相关的另一项发明是“华盖”。传说黄帝受涿鹿之战战场上出现的“五色云气、金枝玉叶”景象启发,制作了伞盖状的华盖,既是仪仗,也可遮阳避雨。这一古老创意,在五千年后的新郑,以“协兴魁”黄油布伞(俗称“白家雨伞”)的形式得到了传承。这项技艺入选郑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古老生活智慧在民间手工艺中的活态延续。
日常生活器用的丰富,是文明细腻化的表征。在黄帝之前,制陶技术已相当成熟。新郑裴李岗文化遗址出土了大量如罐、鼎、壶、钵等陶器,制作已很规整。黄帝时代,制陶业在继承的基础上无疑得到了更大发展,器型更丰富(如碗、碟、盘、盂、灶等),工艺更精细,更贴近日益复杂的生活需求。从烹饪、储盛到饮食,陶器构成了当时社会生活的物质基础。
更为革命性的进步,出现在金属冶炼领域。黄帝时期被认为是铜器使用起步的阶段,传说中已能制造铜刀、锥、凿、钻及指环、手镯等小件器物。尽管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铜器实物(如姜寨遗址黄铜片)早于传统黄帝时代,但黄帝时期很可能正处于金石并用、探索金属加工技术的关键期。冶铜术与制陶术关系极为密切,“陶铸”一词即揭示了用陶范铸造铜器的工艺联系。可以说,后来辉煌灿烂的中国青铜文明,其技术根基深深扎在制陶技术的土壤之中。新郑与青铜文明的缘分尤为深厚,1923年出土的郑公大墓“莲鹤方壶”,以其恢弘气势、奇巧造型与精湛工艺,被誉为春秋青铜艺术之绝唱,乃至有“先有郑公大墓,后有河南博物院”的说法,足见其在新郑乃至中国考古史上的分量。
在精神与制度文化层面,黄帝时代的贡献更具有开创纪元的意义。最伟大的创造莫过于文字。史载黄帝史官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文字的出现,“天雨粟,鬼夜哭”,形象地表达了其对人类社会的震撼性影响:它打破了时空限制,使知识、经验和思想得以记录、积累和远播,从此人类真正迈入了有“史”可考的文明社会门槛。
物质生活的改善伴随着精神需求的提升与医疗知识的萌芽。传说黄帝与大臣岐伯等人论医问道,其对话被后世整理成中医元典《黄帝内经》,岐伯也被尊为“华夏中医始祖”。这表明先民已开始有意识地探求生命规律,对抗疾病,追求健康。同时,度量衡(尺、斗、规矩)的发明规范了交易与生产,几案、床席改善了起居,甚至娱乐活动如“蹴鞠”也已出现,展现了先民在劳作之余对精神愉悦的追求。
纵观黄帝时代的诸多创造,从井田制到宫室城池,从舟车机杼到文字医药,无一不是围绕“生存”与“发展”这两大永恒主题展开。黄帝以“勤廉崇德、文武鼎新”为精神引领,带领先民披荆斩棘,在中华大地上开创了一个文明大爆发的时代。
因此,每年农历三月三,海内外炎黄子孙不远万里,汇聚于黄帝故里,举行庄严隆重的拜祖大典,绝非简单的仪式复古,而是对文明根源的追溯,是对民族精神的凝聚。这一盛典,连同“一带一路”倡议下以黄帝文化为纽带开展的广泛交流,让世界深刻感受到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与源远流长。从五千年前的“有熊之墟”出发,中华文明的薪火,历经无数春秋,至今仍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闪耀着不息的光芒,汇聚成实现民族复兴的磅礴力量。
(作者单位:中共新郑市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原载于《郑州地情活页》2026年第一期“黄帝文化”栏目)
来源:郑州党史方志网
编辑:邵雨欣
校对:刘新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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