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2日,凌晨四点半,郑州南四环外的刘湾村路口,天还黑着。
车灯扫过去的一瞬间,你才能看清——路边黑压压站满了人。黄色安全帽,洗不干净的迷彩服,手里提着瓦刀、电钻、工具桶。他们三三两两松松垮垮地站着,围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眼睛却时不时往路口瞟。一旦有车减速,所有人就像被按了什么开关,哗地全涌上去,把车窗围得严严实实。
“老板,要几个人?”“老板,木工,钢筋工都有!”
车灯灭了,人潮退去,路口又恢复了刚才的松弛。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人没往前挤,他站在路牙石边上,背着一个磨白了边的工具包,焦灼地看着手机——不是在抢单,是在等一个老乡回他微信。
他叫马建国,51岁,商丘夏邑人。打从他嘴里说出这句话,我先愣了一下。
“今天第三天了,没接到活。”
他算了一笔账给我听。房租一个月300块,在刘湾村一个加盖到五层的民房里,就一间,厕所公用。早上四个包子一碗胡辣汤六块,中午一碗捞面十块,晚上还是面。不抽烟不喝酒,一天固定开销不到二十块钱。但就算这么省,连续三天没接到活,心里也发慌。
“在这等活就是这样,”他把安全帽摘下来,露出一头压得变了形的灰白头发,“运气好了,连着半个月每天都有活,一天一百八,干十个小时。运气不好,连着好几天开不了张。我今天第三天了。”
他的手机屏碎了左上角,微信里置顶的聊天记录全是各种招工群——“刘湾钢筋工群”“郑州零工木工群”“急招瓦工今天走”。他往上划了好几下,那些群里一整天没一条新消息。
“活越来越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以前那些大工地,一个项目能干好几个月。现在大工地少了,都是些零碎小活,抢的人又多,有时候一天蹲不到一个。”
但我问他想没想过换个地方,他摇头。“大工地倒是钱多,一年结一回,欠账能把人拖死。”刘湾的散活有一个好处——当天结算,基本不存在欠钱的风险,晚上收工就能拿到现金。“被欠账欠怕了。这边挣得少,但是踏实。”
那你有手艺,为什么不去正规工地干长期?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51了。好多工地过了五十就不收了。”
马建国刚说完这句话,旁边一个戴着旧安全帽的大爷插了一句嘴:“你才51,急啥。我都64了,更没人要。”
这个大爷叫何来运,周口太康人。干木工,手艺是从小跟着师父学的。问他干了多少年,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最后挠挠头说:“十五六岁就出去了,大概五十年。”
“五十年?”我以为听错了。
“十五六岁就开始干了嘛。”他拍拍手上的茧子,“现在64,你说多少年。”
何来运身体确实硬朗。一米七出头,背不驼,走路带风,一只手里能拎两桶灰。他说自己还能干十年八年没问题,有个朋友70多了还在干,天天跟他一块。但身体好归好,到了60岁这个门槛,工地就不让进了。
“要填身份证,过门禁的时候人脸识别一扫,超龄的当场就拦。”他把声音压低,“没办法,只能报假年龄。虚岁往小了说,往五十多岁说。工头也不深问,只要出了事别找他,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来运一天挣170块,扣除房租吃用,一个月能净剩三千出头。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一个月三千多,在老家的村子里不是小数目。他老伴常年吃药,两个孙子在县城上学,“我能多干一天,年轻人肩上的担子就轻一分”。还有四年就七十了,到时候六十岁这条红线不管用,七十岁这个门槛,他又得寻思新办法。
何来运说完,点了根烟,朝路口看了一眼,没车来。
凌晨五点多,天边泛了点青白色。我站在刘湾村的十字路口往四周看,终于看清了这个被称为“郑州最大零工劳务市场”的全貌。
路两边全是人,一眼望不到头。路中间只给机动车留了一条逼仄的双向通道。路北是钢筋工的地盘,路南站着木工和瓦工,路东边聚着杂工——他们什么都能干,性价比反而最高。各帮各派,互不打扰。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吃饭的家伙,瓦刀、电钻、锤子,工具就是他们的身份证。工头的车减速了,先喊工种再问年龄,工种不对,话都搭不上。
打工者的平均年龄50岁左右。身上是永远都洗不干净的迷彩外套,衣服上粘着昨天的泥、前天的灰,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漆点子。安全帽磕得一道一道白印。脸色跟衣服一个调,黄褐色的,是被风吹的,也是被南四环的尘一层层镀上去的。
这个散落在四环之外的荒凉之地,在郑州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翻身的凌晨四点,就已经迎来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在一篇报道里,有记者把这里比作古代“半夜而合、鸡鸣而散”的鬼市——天亮之前最热闹,太阳出来之后人们就散了,该去工地的去了工地,该继续蹲活的继续蹲。
那些等到八点还没被挑走的人,脸上的焦灼能从安全帽下面泄漏出来。马建国说这种感觉他太熟了:“站那等,就像河滩上的石头,等着水来把你捡走。水来了,别人被捡走了,你还蹲在那儿。一次没事,两次没事,连着三天没人捡你,你心里那滋味……没法说。”
我说了一句有点多余的话:“你们年纪都这么大了,吃这个苦,家里孩子……知道吗?”
马建国把安全帽拿在手里,反过来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跟他们说啥。他们也难,我能自己挣就不要他们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爱吃苦。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项。
马建国的儿子在郑州一家物流公司做装卸工,儿媳妇在家带两个孩子,一个月挣六千多,一家四口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马建国说:“我能多挣一千是一千,帮不上他们别的。”
何来运更直接:“老农民又没有退休金。你能干活的时候不攒钱,以后动不了了,你的养老钱、药钱从哪里来,不能全指望着孩子。”
全国人大代表张全收在2026年全国两会上说过一段话,放在这里很合适。他说,他建议让身体硬朗的60岁以上农民工继续有活干,是基于一个朴素的判断:我国已经进入了老龄化社会,因为生活水平、医疗水平提高,六十多岁的人身体普遍较好;而1966年到1980年出生的这一批人数量庞大、时间线也长——“谁有条件了,都不会让自己的老父亲再去工作。家里条件差,老人不出去工作,就没办法解决经济问题”。
六点十分,天彻底亮了。刘湾路口的人渐渐稀疏——被挑走的已经上车走了。还蹲在原地的,有的低头抠工具桶上的锈迹,有的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屏幕反光打在脸上,表情看不清。
我去采访的时候,有一名记者拉着环卫工问路,环卫工说:“顺着那些迷彩服走,路边站的都是。”
你看,连环卫工都知道。
马建国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起身了。他那个老乡终于回了微信,说中原区有个工地今天缺人,让他赶紧过去。他打开滴滴,从刘湾到中原区,打车费47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牙疼似的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确认叫车。
“车费四十七,今天干活的工钱一百八,去掉车费去掉饭钱,今天还能剩一百出头。”
“也行,”他说,“一百出头也比零强。”
车来了,他把工具包甩上肩膀,朝我摆了摆手,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俩凉了的白吉馍,大概就是他的早饭。
车尾灯消失在匝道尽头,刘湾路口的迷彩服仍站在原地,等待下一辆减速的面包车。
不远处,何来运还在路边坐着,手里的安全帽放在脚边。路过了几辆面包车,喊了“几个钢筋工”,没喊木工。他把烟掐在脚底板底下碾了碾,继续坐着。
马建国和何来运的困境,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困境。
2026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张全收为60岁以上农民工发声,建议政府为身体康健的大龄农民工搭建更多就业平台,完善用工保障。2026年初,河南省零工市场在郑州正式挂牌运营,试图以线上线下融合的方式,让“马路市场”走向规范化。
但政策的暖风,吹到南四环的路口,还需要时间。
那个凌晨,在南四环刘湾村路口等活的中年人、老年人们,他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明天凌晨四点,刘湾村路口还会亮起同样的车灯,站着同样的人,等着同样的“老板,要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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