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四年深秋,我第一次踏上郑州的土地。那时候我二十岁,从江西九江坐了一夜的大轮到汉口,又坐了几个钟头的绿皮火车,怀里揣着两百块钱,蛇皮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把从老家带来的抹子、切刈机和橡胶锤。
九江是长江边上的小城,我从小在水边长大,没见过那么大的北方城市。火车到郑州是下午四点多,车一停,我就被冷风灌了个激灵。十月在九江还穿着单衣,到了郑州就得缩着脖子走路了。我跟着人流往外走,站前广场黑压压的人群。拉客的人扯着嗓子喊:“旅社,旅社,有热水!”“三轮,三轮,去哪?”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下雨还是洒的水。我站在广场中央,蛇皮袋靠在腿边,茫然四顾,只觉得郑州真大,大到让人心慌。
那时候的郑州,灰扑扑的。楼房不高,多是四、五层的红砖楼。路不宽,自行车比汽车多得多。二七塔就是最高的建筑之一了,白墙红顶,在灰蒙蒙的城市里显得格外扎眼。我在塔下站了很久,仰着头数,确实是十一层。塔顶的大钟响起来,奏的是《东方红》,声音浑厚,能传出去很远。我心想,这就是郑州了,我以后就要在这里讨生活了。

我干的是泥工,贴瓷片、铺地板砖。那时候郑州刚刚开始有人搞装修,贴瓷砖是个手艺活,不像现在这样普及。我跟着一个老乡干,他比我早来两年,租了间城中村的房子,我们俩挤一张床。白天就去工地拌水泥,贴瓷砖。蹲在地上一干就是一天,膝盖磨得生疼,手指被水泥烧得裂口子。可我干得很踏实,觉得只要肯下力,就有饭吃。瓷砖贴得平不平,用水平尺一量就知道;缝对得齐不齐,拿眼睛一瞄就见分晓。我那时候年轻,腰好,蹲一天也不觉得累,看着一面墙从灰扑扑的水泥变成亮堂堂的瓷片,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又站在了二七塔下。
塔还是那个塔,可周围完全变了。德化步行街宽阔平整,两旁是玻璃幕墙的大商场,霓虹灯、广告牌、电子屏,流光溢彩。广场上有音乐喷泉,孩子们在水柱间跑来跑去,浑身湿透也不肯走。年轻的姑娘们穿着时髦的衣裳,举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笑。我站在人群里,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恍惚。变化太大了,大到我有时候怀疑,这跟四十年前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我试着从二七广场走到火车站去,想找回当年那条路。走了不到两百米,我就彻底迷了方向。原来那些窄巷子、低矮的门面房、卖五金建材的小店,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马路、地下通道、过街天桥。我找了一圈,才在路牌的指引下找到火车站。

如今的郑州火车站,气派得像一座宫殿。西广场、东广场、南北两个进出站口,地铁直达,公交枢纽就在旁边。广场上干干净净的,有专门的出租车候车区,有志愿者服务站。我站在广场上,努力回想四十年前那个凌晨——蛇皮袋、抹子、昏黄的路灯、拉客的吆喝——觉得那像是上辈子的事。
这些年,郑州就像变了一座城。
我记得八十年代的郑州,城中村遍布全城。关虎屯、胜岗、老鸦陈、孙八寨……我在其中好几个村子住过。握手楼、一线天,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我在关虎屯住得最久,那间房不到十平方,堆满干活的工具,电线、水桶、切刈机、推拉板、还有日常生活用品等,连转身都费劲。可那时候不觉得苦,年轻嘛,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那些城中村一个一个拆了。我去看过,关虎屯变成了商业中心,高楼林立,灯火辉煌。我住过的那栋楼、那间我曾住过小屋子,早就找不到了。可巷口那棵大槐树还在,被围起来当了景观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我站在树下,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房东奶奶唱豫剧的声音。她也走了好多年了吧。
我后来自己开了装修公司,从一个人干到带着几十个人干。郑州的房子,我贴过瓷砖的成百上千套。从最早的白水泥勾缝,到后来的美缝剂、环氧彩砂;从最普通的白色瓷片,到现在的岩板、大板、通体大理石。我看着郑州人的家住得越来越好,卫生间、厨房越贴越讲究。我有时候想,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一墙一地,也有我的汗水在里面。我不是郑州人,可我的青春、我的手艺、我的半辈子,都留在了这里。
郑东新区我是看着建起来的。从一片鱼塘和麦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意湖、龙湖、金融岛、大玉米,到处都是摩天大楼,夜景不输上海和深圳。朋友开车带我在东区转了一圈,指着那些高楼一一告诉我名字,我记不住,太多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站在如意湖边,看大玉米亮起灯光,金灿灿的倒映在水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温润而柔软。

四十年,我看着这座城市从小变大,从旧变新,从灰扑扑变得亮堂堂。也看着自己从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六十岁的老头子。腰也不行了,蹲久了就疼,可每次看到瓷砖贴得平平整整、缝对得整整齐齐,心里还是舒坦。
可有些东西,又好像从来没变过。
比如胡辣汤。我第一次喝胡辣汤是在郑州,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第一口呛得我眼泪直流——九江人哪里吃得惯这个?可干了一天贴砖的活,出了一身汗,第二口就觉得香了。后来我喝了四十年的胡辣汤,从最早的两毛钱一碗,到现在十几块钱一碗,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辛辣、浓稠、喝一口满头大汗。我退休以后搬回了九江,那边的早餐是炒粉、瓦罐汤,清淡鲜香,可我心里总是想郑州那一口。所以每次回郑州,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老房子,而是找个老店,坐在油腻腻的桌前,喝一碗滚烫的胡辣汤,泡两根油条,吃得心满意足。

比如黄河。我常去黄河边,从年轻时候就去。那时候黄河大堤还是土路,风一吹黄沙满天。现在修成了湿地公园,有步道,有观景台,有大片的芦苇荡。可黄河还是那条黄河,浑黄的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我站在岸边,看河水汤汤,风迎面吹来,忽然觉得,四十年的人和事,在黄河面前都算不了什么。它在这里流了多少年了,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老去,看着一座城从旧变新,从新变旧。
比如二七塔的钟声。每天整点,《东方红》准时响起,风雨无阻。我年轻的时候住在城中村,离二七塔远,钟声飘过来已经模糊了。后来搬到市中心,听得清清楚楚。如今我老了,耳朵有点背,可每次回郑州,还是会特意走到塔下,等着听那钟声。它提醒我,四十年了,我在这里扎了根,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一个从一把抹子、一袋水泥发展起来的事业。
郑州,我的第二故乡。我不是河南人,九江才是我的老家。可四十年了,我在这座城市待的时间,比在九江还要长。
四十年前我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举目无亲。它接纳了我,给过我馒头,给过我活干,给过我遮风挡雨的铁皮棚子。我看着它一天天长高、变美,它看着我一天天变老。我们互相见证着彼此的变化,那些变化刻在它的街道上、楼宇间,也刻在我的皱纹里、白发里。
如今我站在二七塔下,四十年像一部电影在眼前闪过。那个提着蛇皮袋、装着抹子和橡胶锤、站在寒风里茫然四顾的九江小伙子,已经找不到了。可这座城市记得他。郑州记得每一个来过、留下过的人。
钟声又响了。
我抬头看了看塔,转身朝火车站走去。九江在东边,郑州在身后。可我知道,我还会回来。
——因为我的根,有一半已经扎在这片黄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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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卫红 撰文
喻春华 编辑
2026.06.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