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城隍庙——明朝皇帝亲手封的黄袍
郑州商城路东段,有一片灰砖灰瓦的古建筑群,藏在闹市里六百多年了。
山门不高,门额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城隍庙”三个字。它和别的城隍庙不一样——别的城隍是“侯”是“伯”,最多是“王”。这里的城隍穿的是黄袍,享的是帝王之礼,娶了三位正牌夫人,连朱元璋来了都得低头。它凭什么?凭朱元璋欠它一个人情。

公元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府登基称帝。这天下是从蒙古人手里夺回来的,也是从各路枭雄手里抢过来的。他不信神佛,只信刀兵。可那一年的冬天,他信了。
大明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朱元璋銮驾出巡,从归德府往郑州方向行来。走到黄河边时天还没亮,人困马乏,銮驾停在路旁,朱元璋下令歇息。黄河边的风像刀子,吹得銮驾的帷幔哗哗作响,连御前侍卫都冻得直跺脚。
朱元璋让近侍去传郑州地方官接驾。近侍的马还没跑出去多远,銮驾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銮驾前方。来人穿着朝服,面容清癯,步履沉稳,在銮驾前躬身行礼:“臣郑州城隍,接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朱元璋掀开帘子,看见他的脸,顿时愣住了。这方圆百里的地方官,他全认识。可眼前这个人,他从没见过。再看那人的穿着,赫然是一品官员的朝服,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他正要开口问话,那人起身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侍卫们追出去,黄河边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有。回来的近侍报给朱元璋,带回了郑州地方官在城外等候的消息,可根本没有所谓的“城隍”。銮驾抵达郑州行宫,朱元璋召来地方官询问。地方官跪下说,陛下见到的,那是城隍。
城隍爷怎么知道我今夜到?臣等日夜守护城隍庙,从未见神像有过半点动静。朱元璋没有回答。那一夜他站在行宫窗前,望着城北的方向,整夜未眠。
回京后,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封郑州城隍为“灵佑侯”,永镇郑州。史载,朱元璋为城隍加封,从京师到郡县,全国城隍各有等级,分封为“王、公、侯、伯”四等。郑州城隍庙原本应封为“侯”,朱元璋却在敕封旨意里特意加了四个字——“爵同王级”。
同王级,就是和亲王平起平坐。郑州城隍庙的正殿因此可以用“九五之数”的规制建九间,郑州城隍爷因此可以身穿帝王才配穿的明黄龙袍,在郑州百姓的香火里端坐了六百多年。皇帝甚至亲手写下敕封旨意,刻成石碑立在殿前。
那块碑上刻着六个字——“敕封灵佑侯庙”。六百年后被嵌进了城隍庙的墙壁。
而那座城隍庙——郑州人把它叫做“郑州城隍灵佑侯庙”。它是全国四千余座城隍庙里,唯一一座由大明开国皇帝亲自敕封、首座挂上“灵佑侯”匾额的城隍庙。
城隍庙大殿正中间,那座泥塑彩绘的城隍爷像——身上穿的是明黄色龙袍,头戴的是帝王冕旒。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逆不道,明清两代的皇帝不敢动它,民国时期的冯玉祥兵临城下也没动它,文革时期的红卫兵砸了神像、毁了经卷,可他们走后,百姓偷偷把碎掉的泥塑拼回去,把那件褪色的黄袍重新披在城隍爷身上。
朱元璋接驾封侯的悬案,还没完。
后来的史学家翻遍了《明实录·洪武朝》,查遍了《明太祖御制文集》。“御制”的文集里,收录了朱元璋亲自撰写的大量祭文碑文,从天灾到战功,什么都有,唯独找不到他为城隍爷敕封“爵同王级”的确切记载。也许有,但朱元璋把它从所有纸质的正史中抽走了。因为他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城隍夜半接驾,他受得起。可一个在正史里找不到记载的“夜半接驾”,和一道找不见底本的“爵同王级”圣旨,这就是朱元璋留给史学家跨不过去的门槛。他把那段往事藏起来了,却把它刻在了石头上。
从明初到清末,这里烟火极盛。整个郑州城北,巷子口第一缕青烟就是从城隍庙升起来的。香炉里插的香烧得噼啪作响,炉前的青砖被跪出一条浅浅的凹槽。百姓求的不止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更是自己脚下这片由朱元璋亲封的“灵佑侯”所庇佑的土地,替他守着大明江山。
可是城隍爷不光要保佑江山,还要娶媳妇。而且,一口气娶了三个。
杜岭村一位姑娘被城隍爷选中,做了正妻。娶亲那天,城隍庙前整条街都搭了彩棚,鞭炮从街头炸到街尾。两人拜堂成亲的画面,被工匠们雕在房梁的棂花上,六百年来每一个抬头的人都能看见。
姑娘死后被供为“城隍奶奶”的庙中神位。老太太们烧香拜佛,求她保佑子女学业,保佑家庭平安,保佑自己长寿。郑州人并不满足只让城隍爷有一位夫人。城隍庙的大殿里,城隍爷的塑像身边又多了两尊夫人像。
据说三圣庙里的三尊奶奶各司其职:一位管送子,一位管财禄,一位管健康祛病,专管百姓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娶了她们之后,城隍庙的香火更旺了,百姓的许愿也多了。
改革开放后,城隍庙日渐破败。瓦檐长了枯草,大殿的柱子被虫蛀得吱吱作响。
1989年春节刚过,住在庙后院的杨文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来人是郑州文化局的干部:“老杨,上面定了,城隍庙要重修。你赶紧搬,工人得进场。”
杨文印住了几十年,院子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摸过。他跟着工程师爬上房檐,指着拆下来的斗拱结构指正木工班:“这不对,原样不是这样的。”木工班的人不信,工程师下去翻查旧图纸,图纸上果然和他指的一样,木工班改了过来。他没念过大学,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城隍庙的每一根梁、每一个斗拱的形状,早就烙进了他骨头里。这是他每天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件东西,闭上眼还能在脑子里把庙重新盖一遍的东西。
翻新过的城隍庙,在一年后的春天重新开门纳客。杨文印带着一家老小,在庙里照了一张相。
1994年,庙会重启。神像被重塑,金身重现。庙会从正月初三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七。小吃摊从城隍庙门口一直摆到商城路尽头,三里多路的巷子里塞满了人。唱大戏的声响彻云霄,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盖过了街上的吆喝,城隍爷的銮驾被人抬着在庙里巡游,连香炉里的香火都被炭火映得通红。
如今的郑州城隍庙早已是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殿内的城隍爷依然头戴冕旒,身穿黄袍,面目慈祥。三圣殿里的三尊城隍奶奶慈眉善目,注视着每一个走近她的人。殿廊下至今嵌着一通断裂又被重新拼接起来的明代石碑,赫然刻着“敕封灵佑侯庙”六个大字。
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路过城隍庙还是会进去站站。新来的游客说,这里真有城隍爷吗?郑州老辈人笑:“你问问郑州的文化局,我们这里全国唯一一个被皇帝封在石头碑里的灵佑侯。不信你过来摸,碑是冷的——但底下压着六百年的香火,踩着烫脚。”
城隍爷穿的是黄袍,坐的是九间殿。龙案上常年摆着一壶清茶,桌上的水渍是明朝的,茶是今天的。殿廊檐下的灯笼亮了一夜,替城隍爷看着郑州城六百年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