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郑州市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广度掀起了占道经营整治风暴。街头确实清爽了,道路确实通畅了,市民拍手称快者有之。然而,掌声背后,另一种声音同样刺耳:那些被撵得无处可去的摊贩,那些习惯了路边摊便利的打工者,那些可能因此离开这座城市的底层劳动者——他们的声音,我们听到了吗?
平心而论,郑州市政府的初衷无可厚非:提升城市形象,还路于民。但问题是,这场声势浩大的整治行动,是否又一次陷入了“一禁了之”“一堵了之”的懒政窠臼?当“禁”与“堵”成为主旋律,我们是否正在重蹈过往的覆辙?
一、禁与堵:郑州当前市政管理中的“三板斧”及其隐忧
在此次整治中,郑州不少基层执法部门拿出的依然是那套熟悉的“三板斧”——驱赶、没收、罚款。有摊贩凌晨三点出摊,六点就被撵走;有人刚支起摊子,转眼就被扣车;更有甚者,一些街道为了“清零”,对背街小巷的便民摊点也一律取缔,连此前试点的“潮汐式”管理也被搁置。
这种“运动式”执法,表面“见效快”,实则后患无穷:城管与小贩冲突升级,底层失业人口激增,市民生活便利度骤降。如果说“禁”和“堵”是治标,那么“疏”和“导”才是治本。 遗憾的是,目前郑州虽然宣称设置了百余个便民疏导点,但实际运行中,要么数量太少、杯水车薪,要么位置偏僻、人流量差,要么收费不菲、准入苛刻,真正能落地的寥寥无几。“疏导点”成了摆设,“便民”成了口号。
这不禁让人想起前些年某市的教训——以消防检查为名强制家庭作坊进产业园,结果企业大量流失到周边区、县,小微经济元气大伤。历史冰冷地证明:“一刀切”式的禁令,只会逼走产业、逼走人口、逼死活力。 今天的郑州,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二、被低估的地摊经济:人口大市的“就业蓄水池”与“社会稳定器”
对于郑州这座1300万人口、工业基础并不雄厚、服务业占主导的国家中心城市而言,地摊经济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首先,地摊经济是吸纳灵活就业的“巨型海绵”。数万甚至十数万的摊贩背后,是数万家庭的生计——下岗职工、留守女性、新市民、低技能劳动力。正规市场容不下他们,商铺租金让他们望而却步,摆地摊几乎是他们最后的生存底线。 堵死这条路,城市如何消化这批失业人口?
其次,地摊经济是低成本便民消费的“毛细血管”。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年轻人、中低收入家庭,需要几块钱的早餐、十几块钱的晚餐,需要街角的水果摊、修鞋铺。没有了地摊,他们的生活成本将隐性上涨,便利度将断崖式下降。
更为重要的是,地摊经济是促进社会和谐的“减压阀”。底层有活路,社会矛盾就少;大量失业,必然加剧治安压力与对立情绪。一座城市对待摊贩的态度,折射出的是对待底层民众的温度。 把“提升形象”简单等同于“消灭地摊”,把“规范管理”异化为“禁止经营”,这是一种短视,更是一种失策。
三、他山之石:兄弟城市如何让地摊经济“活而不乱”
郑州不必闭门造车。在中西部和周边,成都、重庆、西安、武汉等城市早已走在了前面,就连山东淄博这个三四线城市,也给出了惊艳的答案。
(一)成都:“柔性管理+共享摊位”的全国标杆
成都是全国地摊经济治理的“模范生”。2023年,成都即出台《关于进一步深化错时延时服务精准管理地摊经济的指导意见》,明确“允许设置临时摊点、允许临街店铺越门经营、允许大型商场开展占道促销、允许流动商贩贩卖经营”的“四允许”政策。青羊区推出的“共享摊位”模式,将闲置核酸检测亭改造为“便民早餐亭”,免费提供给困难摊贩使用。双流区“好市”项目入选2025年中国城市治理十大案例——“划线不下坎,烟火更暖心” ,赋予摊主“城市管理合伙人”身份,推行街长轮值管家制,由政府搭台、摊主自治、市民监督,交通拥堵指数下降15%,投诉量锐减75%。成都的经验证明:给摊贩尊严和参与感,远比驱赶和罚款更有效。
(二)重庆:“潮汐摊区+车轮夜市”的弹性智慧
重庆作为山城,空间资源紧张,却摸索出了独具特色的“潮汐式”摊区管理。在非高峰时段道路、闲置空地划定临时摊区,实行“错峰出摊+延时保洁”,由街道备案发放简易牌照,让“打游击”的摊贩“有序安家”。丰都县更是将乱糟糟的流动三轮车游击摊统一整合,打造出特色 “车轮上的夜市” ——统一外观、统一管理,直接带动近千人就业,并为困难摊贩免费提供摊位132个。重庆的逻辑是:空间可以潮汐,管理必须精细;没有闲置的城市,只有闲置的思路。
(三)西安:“六统一+信用档案”的制度刚性
西安的亮点在于精细化的规则。便民疏导点实行 “六统一” ——统一地点、时间、车辆、着装、标识、垃圾回收。食品摊贩必须持健康证上岗,餐车配备油烟净化设备,私拉电线“一次警告、二次清退”。同时,西安建立摊贩信用档案,将违规行为与摊位资格挂钩,守信者享受优先续摊、租金优惠。西安的经验说明:制度越透明,管理越公正,地摊经济才能健康可持续发展。
(四)武汉:“三定管理+服务前置”的务实转型
面对摊贩扎堆的老大难,武汉没有简单取缔,而是采取 “定经营区域、定经营时段、定经营品类” 的“三定”管理。城管工作从“监管”转向“服务”——主动协调摊位布局、联动环卫增加垃圾清运频次、协助摊主办健康证。通过把“管理”变成“服务”,实现了从“猫鼠游戏”到“秩序与生计双赢”的转变。武汉的启示是:城管不是小贩的对立面,而是同一条民生链上的伙伴。
(五)淄博:“从地摊到地标”的逆袭传奇
淄博虽为三四线城市,但其经验对郑州同样有启发。八大局便民市场从普通菜市场蝶变为日均客流20万人次的文旅地标,累计接待超6000万人次,带动就业1.1万余人。淄博的成功在于:将地摊经济从“生存型”升级为“体验型” ,把烧烤+演艺、陶瓷+非遗融入市井街区,让烟火气升腾为城市名片。同时,淄博推行“信用积分+星级评定”管理,建立摊贩诚信档案,投诉率下降90%。更重要的是,淄博推出“齐创业”电子地图,整合超132万条数据,为摊贩分析商圈竞争态势,避免“扎堆”或“冷门死区”。
横向对比: 成都重参与式治理,重庆弹性空间利用,西安强规则约束,武汉优化服务转型,淄博创品牌升级。郑州作为“华夏之中”,拥有比淄博强得多的城市能级,比重庆更平坦的地形,比西安更密集的人口,比武汉更悠久的美食文化——完全有条件博采众长,走出一条更高水平的路子,而不是退回到“一禁了之”的老路。
四、敢问路在何方?——郑州需要一场治理理念的纠偏
正视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郑州的地摊经济要想走出“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怪圈,必须从以下层面进行深刻反思与大胆改革。
第一,立即叫停“一刀切”式取缔,恢复弹性空间。 建议市政府组织专项督查,叫停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清零”的粗暴执法。对长期存在、群众有需求、未严重扰民的摊点集聚区,暂缓取缔,先调研再规范,避免“运动式”执法给民生带来剧烈冲击。
第二,大幅增加疏导点供给,推行“潮汐+分区”管理。 学习重庆的潮汐摊区、成都的共享摊位、武汉的三定管理。在全市摸排闲置空地、高架桥下、小区退让区域,按“每平方公里不少于2-3处”标准设置疏导点,实行低门槛、零收费准入。时间上分早市、夜市,业态上分类引导,杜绝“一刀切”。
第三,刀刃向内,改革执法方式。 摒弃“以罚代管”“以扣代管”,大力推行“首违不罚、轻违警告、教育为主”的柔性执法,学习成都的“城管+摊主自治”模式,建立定期圆桌会议制度,让摊贩有地方说话、有渠道维权。
第四,引入信用体系与数字化治理。 借鉴西安的信用档案、淄博的积分评级、武汉的服务地图。对摊贩实施“一户一档”信用管理,积分高者享受摊位优先、租金优惠等激励。升级“郑好办”便民地图,实现疏导点位实时查询、空位动态发布,让摊贩告别“扫街式”找位。
第五,提升地摊经济战略定位,打造郑州特色品牌。 把地摊经济纳入“保就业、促消费、惠民生、增和谐”的全局高度。学习淄博从“地摊”到“地标”的升级路径,结合郑州商城文化、黄河美食、少林功夫等IP,在德化街、健康路、CBD周边等地规划培育2-3条“中原夜市示范街”,引入文创、演艺、非遗体验等业态,让地摊从“城市伤疤”变为“城市名片”。让郑州真正成为工业之城、科技之城、美食之城、和谐之城、文明之城、宜居之城——一座既有现代气度,又不失人间温度的国家中心城市。
五、结语:堵不如疏,禁不如导,活而不乱才是真本事
写到这里,想起淄博八大局门口那杆“公平秤”。衡量的不仅是斤两,更是人心。一个菜市场因为诚信经营变成了“5A级景区”,一群摆地摊的因为政府管理有方成了城市的主人翁。而成都、重庆、西安、武汉的实践更证明:地摊经济完全可以与城市文明和谐共生。
郑州是一座有温度的城市,也是一座有担当的城市。我们理解政府提升市容环境的良苦用心,但我们更有责任提醒:任何以牺牲底层百姓生计为代价的“形象工程”,最终都会失去民心,也终究难以持久。
堵和禁,虽然痛快,但后患无穷;疏和导,虽然麻烦,但利在长远。希望郑州市政府能够正视当前整治行动中暴露出的问题,及时纠偏,拿出刀刃向内的勇气,改革不合理的管理方式。让地摊经济在规则下自由生长,让底层百姓在奋斗中看到希望,让郑州既有“面子”的光鲜,更有“里子”的温暖。
毕竟,一座留得住摊贩的城市,才留得住人;留得住人的城市,才谈得上繁荣与和谐。 郑州,切莫再走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