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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厚土》第二十七章 郑州春节|第三节 安慰
“哈——哼——嘿——”,一波波声音铿锵激昂,盖过了旁边的人声、乐声、喧闹声,强势攫取了周围游人的注意力。
视野豁然开朗,原来,在人民公园的露天文化广场上,正在举行少林武校的大巡演,已经是挤得人山人海、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台上的功夫小子么,排成三排,身着统一的藏蓝色练功服,年纪小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十四五岁,身姿板正,气宇有神,真正是站似一棵松、形如一阵风。
锣鼓再起,个人表演开始。
单刀翻飞、长枪破空、棍影交错,双人对打攻守利落,精彩纷呈。
硬气功上场,功夫小子单手劈砖,动作干脆,砖头碎裂的声响伴着观众的惊呼和掌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苏守义的脚步,也彻底顿住了。
不是吸引人的功夫,不是热烈的喝彩声,而是他的视线飞快扫过台子上每一位功夫小子的稚嫩面孔。
他是在逐一辨认,细密认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长相和身材相似的孩子。
一旁紧紧拉着苏一琍小手的叶绍娟,也垫着脚尖比对着台子上的孩子,她用胳膊捅了捅苏守义,努努嘴朝向台子后排中间的一个功夫小子。
苏守义个子高,看得真切,失望地摇摇头,对叶绍娟说:“不是,身材接近,长相不像。”
精彩的武术表演结束,功夫小将们在舞台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锣鼓已歇,人群渐渐散去,喧嚣退潮,剩下不多的人,在津津乐道,苏守义一家三口在静静看着那些个头差不多的男孩。
有一个看似退休的老大爷,自我夸耀说:“你们是不是都没有注意到,刚才人群里有小偷?趁人不注意时下手捞摸东西。”
旁边的人,抢白他:“你看到有小偷,为什么当时不说现在才说?”
老大爷自讨没趣,正觉得伤了面子时,旁边收拾行李的一个功夫小将搭话说:“有小偷?”就扯开喉咙大声喊起来:“恁谁是小偷啊?出来叫俺看看。”
老大爷噗嗤差点笑出来,这孩子,傻!就问功夫小将:“你多大了?老家哪里的?”
“我八岁半!河北邢台的,来少林学武术刚半年。”
周围人都看着这个男孩笑呵呵,有的夸赞他说话腔调跟河南话一个样,唯独苏守义一家没有笑,苏一琍看着这个跟弟弟年龄接近、身高接近的小男孩,想起了爸爸做的拨浪鼓,她和弟弟都爱玩,摇起来,弟弟喜爱咚啷咚啷的连续鼓点,而她喜欢咚……啷……的停顿感。
人民公园外面的公交车站,人太多,很难挤上去,苏守义带着叶绍娟苏一琍等了三趟,才坐上回友爱路的公交车。
苏一琍坐在爸爸的腿上,小声的跟着售票员播报站名:人民公园……百货大楼……工人新村……新通桥……大石桥……医学院……炮院……碧沙岗……工人路友爱路。
女儿是觉得城市新奇好玩,可苏守义听起来,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在地图上,这些站名路名也被划过好几次了,寻找儿子的路,需要去寻找新的方向了。眼下,他心里觉得亏欠女儿的是,他能给女儿的实在太少了,听她像是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一样,在爸爸妈妈跟前,学着播报站名,公交车上这片刻的温柔相伴,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最美好时光。
回到友爱路布料市场,已经太阳西下,三个人刚关上门坐下没多久,就听到隔壁好像有人在踹门,叶绍娟刚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苏守义一把拉住她,低声说:“敲钱的,这市场里面,宋老板一伙人横行霸道,盘剥商户,千万别开门,他们说不定没注意到咱们,争取混过去。”
叶绍娟整年累月在农村小学教书,哪见过这种情况,吓得拽着苏守义的胳膊直往后退。
夜已深,一天下来走累的女儿苏一琍已沉沉睡去,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衬得这个小小的隔断间里,愈发寂静。
小小的床,搭着旁边的棉纱大包,铺上褥子,就是一家三口这些天挤着睡在一起的地方。
属于夫妻二人的时间,终于到来。
叶绍娟静静躺在苏守义的臂弯里,种种情绪翻涌上来,又无声的落下去,无言良久,终于,“又一年了。”叶绍娟轻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多少个夜晚沉淀的伤痛。
一句极短的话,道尽了一年多的漂泊、一年多的寻子、风风雨雨、朝朝暮暮的所有心酸。
他和她,一个在郑州,一个在驻马店的农村,分别咬着牙,扛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白天和黑夜,可前路依旧渺茫,儿子依旧无归。
苏守义垂着眼眸,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绍娟的垂肩短发,尔后,他想起了叶绍娟第一天到来时,老板跟自己开的玩笑:“老苏,你这长相,看起来像你媳妇的爹一样,你媳妇见了你,脸上这模样,像娘见了儿子一样。””
一句旁人无心的玩笑,字字真实,句句戳心。
自己一身手艺,半生勤恳,半生良善,勤俭度日、踏实为人,从未作恶、从未偷懒,为何偏偏落得骨肉离散、家不成家、颠沛飘零?只剩岁月风霜、苦难磋磨,堆在身上、刻在脸上?
心中的委屈、疲惫、不甘、绝望、思念、茫然,万千情绪积压日久,此刻尽数崩塌,苏守义的肩膀不停发颤,本来叶绍娟枕在他的胳膊上,此刻变成了苏守义转过脸来,头已滑落在叶绍娟的胸脯之上,泪水打湿了他的脸颊,打湿了叶绍娟的秋衣。
夜色浓浓的格间里,两个人互相抱着、贴着、要着……
虽然前路茫茫无依,可他们还有彼此支撑、相依为命的心。
她是他的漂里,唯一的港湾与温柔。他是她的苦里,唯一的支撑与归处。
何时,眼泪风干,长夜破晓呢?
谁又知道,离此不过五十公里、黄河岸边的村子里,那个被拐之后经历曲折的小男孩苏一明,苏守义和叶绍娟的儿子,又将迎来怎样的动荡呢?
今天连载的是一段九十年代初河南农村的故事,敬请留言讨论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
原创声明:本文为原创小说《苍天厚土》连载,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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