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秩序:郑州占道经营治理的现实思考

最近一段时间，郑州的街头巷尾正在经历一场明显的变化。占道经营和夜市的集中整治行动全面展开，曾经在夜幕降临时热闹喧嚣的路口、小区门口、人行道，如今安静了许多。

对于这场治理，市民的态度耐人寻味——过去人们常说“都是为了生活”“摆摊不容易”，如今却变成“早就该管了”“大快人心”。这种态度的转变，折射出的不仅是一个城市的市容管理问题，更是一场关于公共利益与个体生计如何平衡的深刻思考。

一、为什么市民的态度变了？

几年前，提起占道经营的小商贩，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同情。在经济下行压力较大、就业形势严峻的背景下，摆地摊被视为许多家庭维持生计的最后一根稻草。人们愿意包容他们的占道行为，愿意多走几步绕过摊位，愿意忍受偶尔的噪音和油烟，因为大家都觉得“谁都不容易”。

但这种包容是有边界的。当占道经营从个别现象演变成普遍存在、从临时行为变成常态固化时，市民的切身利益开始受到实质性影响。以前一个路口有一两个摊位，大家绕一下就过去了；现在几乎所有路口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以前小区楼下偶尔有烧烤摊，现在每天晚上油烟直冲楼上住户的窗户。以前夜市只存在于特定街区，现在很多社区都出现了规模不小的夜市集群。

“事不关己”时可以高高挂起地说几句同情的话，但当噪音、油烟、垃圾、堵车成为每天必须面对的现实时，同情心就必须让位于对正常生活秩序的诉求。这不是冷漠，而是人之常情。一座城市应当首先服务于居住在这里的广大市民，而不是让少数人的经营行为损害多数人的合法权益。

二、乱象已经严重到非治不可

为什么这次整治能得到这么多市民的支持？因为问题积累得太久了，乱象太多了，已经到了不整治不行的地步。梳理下来，大致有以下这些方面：

一是食品安全无保障。流动摊贩大多没有经营许可证，食材来源不明，露天存放，缺乏冷藏保鲜条件。夏季高温下，肉制品、熟食暴露在空气中数小时，变质风险极高。更不用说那些反复使用的炸油、来源可疑的调味料。

二是消防安全隐患大。夜市摊点密集，电线私拉乱接，煤气罐随意摆放，消防通道被严重挤占。很多夜市就设在居民楼下，一旦起火，楼上住户连逃生的机会都渺茫。同时，占道严重时消防车、救护车等应急车辆无法及时通过。国内多个城市都发生过因占道导致救护车被堵、病人错过抢救时间的真实案例。

三是交通安全受威胁。摊位占据人行道、非机动车道甚至机动车道，行人被迫走上马路，与车辆混行。夜间视线不好，司机避让不及，事故屡有发生。

四是环境卫生遭破坏。很多市民都有这样的体验：晚上看着热闹的夜市觉得是“烟火气”，第二天早上出门看到的却是满地狼藉——油污、竹签、塑料袋、一次性饭盒、食物残渣。环卫工人凌晨三四点就开始清扫，工作量比平时多了数倍。更严重的是，不少摊贩收摊时，直接把用过的泔水、废油倒进雨水井或路边下水道，导致下水道频繁堵塞，雨天积水严重。

五是噪音扰民问题突出。高音喇叭、叫卖声、猜拳行令声，常常持续到深夜十一二点。上班族累了一天想早点休息，窗外却喧嚣不止；学生要准备考试，耳边却充斥着嘈杂的人声；老人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楼下却热闹得像集市。很多人不敢开窗通风，不仅怕外面的空气不好，也是怕吵。

六是空气污染令人窒息。烧烤摊的油烟夹杂着各种调料的气味，在居民区弥漫不散。尤其到了夏天，开窗透气成为一种奢望。这些油烟中含有大量颗粒物和有害物质，长期吸入对呼吸系统健康造成潜在危害。

七是诚信缺失，坑害消费者。很多路口游商的秤是不准的，这是公开的秘密。八两秤、九两秤最常见，七两秤也不少见，甚至还有半斤秤。消费者花一斤的钱，实际只拿到七八两甚至半斤的东西。因为流动摊贩没有固定经营场所，消费者发现缺斤少两也找不到人维权，大多数人只能自认倒霉。讽刺的是，很多夜市摊位的价格已经不比实体店便宜了，有些甚至更贵。以前夜市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不少摊贩是冲着买车买房去的，价格上去了，质量和诚信却没有跟上。

八是消费者维权无门。正规店铺消费出现问题，可以找市场监管部门投诉，走法律途径。但流动摊贩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固定经营场所，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消费者买到问题食品或者被坑了钱，基本找不到人负责。这种“无主体”的交易状态，让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处于真空地带。

九是对正规商户构成不公平竞争。流动摊贩不用支付店铺租金、物业管理费、卫生费、税费等经营成本，在价格上具有先天优势。正规商户承担着房租、水电、员工工资、税费和食品安全责任，却要和零成本的游商在同一片区域竞争。长此以往，可能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合规经营者难以为继，甚至被迫也去占道经营。

十是占用公共资源且成本由社会分摊。占道经营占用的道路、人行道、公共空间属于全体市民，却被少数人用于私人经营。由此产生的环卫清理、下水道疏通、执法管理、投诉处理等成本，最终由财政即全体纳税人承担。摊贩赚了钱，成本却由社会分摊，这本质上是一种不公平。

三、城市形象的隐忧

网友们调侃说郑州从“国际郑”掉回了“郑县”，这种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确实反映了一种普遍的城市焦虑。一座国家中心城市，应该有与之匹配的城市面貌和管理水平。占道经营过度泛滥，给市民和外来者的直观感受就是“乱”——道路不畅通、环境不整洁、秩序不规范。这种“乱”传递出的信号，是这个城市管理能力不足、文明程度不高。

城市形象不是虚的，它与每一位市民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好的城市形象能吸引人才、吸引投资、带动发展，最终惠及每一个人。反过来说，当一座城市给人留下“脏乱差”的印象，失去的是发展机遇，受损的是所有人的利益。从这个角度说，治理占道经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决策，而是城市提质升级的必然要求。

四、疏堵结合的治理思路

值得肯定的是，此次郑州的治理行动并不是简单的一刀切。相关部门提前规划了便民疏导点，为愿意配合的摊贩提供合法的经营场所。这种“疏堵结合”的思路，既体现了对城市秩序的严格要求，也兼顾了对摊贩生计的照顾。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面临着不少困难。很多摊贩不愿意配合，理由非常直接——路口、小区门口人流量大，生意好；疏导点往往位置偏僻，客流稀少，去了没生意。于是“打游击”成了常见现象：执法人员来了就收摊走人，执法人员一走就重新摆出来。还有一种值得注意的情况，就是有些摊贩看到便民疏导点人多了，反而在疏导点附近开始摆摊，从而形成新的堵点。更有甚者，一些摊贩通过网络散布不实信息，把正常的执法行为说成是“欺负底层”，试图用舆论压力来对抗管理。

这种行为可以理解，但难以接受。理解的是，每个摊贩都希望自己生意好、收入高；不能接受的是，个人利益不能以损害公共利益为代价。城市的路是大家的，安静的环境是大家的，干净的空气是大家的。如果每个人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意占道、随意排放油烟、随意制造噪音，那城市就退回到了没有规则的状态，最终所有人的利益都会受损。

五、最大的担忧：会不会是一阵风？

对于这次整治，绝大多数市民是支持的，但大家心里也有一个共同的疑问：能坚持多久？会不会风头一过，一切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这种担忧是有道理的。过去很多城市管理行动，都陷入过“突击整治—暂时好转—松懈反弹—再次整治”的循环。风头上效果显著，风头一过变本加厉。如果这次也逃不出这个怪圈，那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摊贩产生“熬过这阵子就好了”的侥幸心理，让市民对城市管理失去信心。

要避免一阵风，需要做到几个方面。一是法治化，把占道经营的处罚标准、执法程序、管理责任都纳入法律法规的框架，做到有法可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而不是靠人治式的突击检查。二是常态化，将治理融入日常的城市管理工作，建立长效机制，而不是运动式的一阵风。三是精细化，根据不同区域、不同时段、不同情况实施差异化管理，该严的要严，该疏导的要疏导。四是智能化，利用监控设备、大数据等手段提高监管效率，降低执法成本。五是社会共治，鼓励市民参与监督，畅通投诉举报渠道，广泛发动群众、商户、志愿者参与城市管理，形成人人参与、人人监督、人人共享的良好治理格局。还有，执法者要敢于担当，不要因为害怕舆情而缩手缩脚。只要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做到公正规范执法，就应当理直气壮地维护法律尊严。网络上的杂音终究是少数，大多数市民理解并支持依法管理。

六、平衡之道：秩序与烟火可以兼得

写到这里，需要说明一个基本立场：治理占道经营，不等于消灭夜市经济。好的夜市、规范的夜市，是城市活力的体现，是市民夜生活的组成部分，也能为很多人提供就业机会。问题的关键不是要不要夜市，而是要有怎样的夜市。

一个理想的夜市，应该是在规定的区域、规定的时间内，按照规定的标准经营的。它不能堵塞交通，不能扰民，不能污染环境，不能坑害消费者。只有在这些前提下，夜市才能真正成为城市的“烟火气”，而不是市民的“烦心事”。

中国的许多城市在这方面已经有成功的经验。比如一些城市划定的“夜市一条街”，统一管理、统一标准，既保留了夜市的热闹和便利，又不影响周边居民的正常生活。这些经验值得借鉴。郑州此次规划的便民疏导点，如果能真正落实好配套设施、解决好交通和客流问题，完全有可能实现多赢——摊贩有合法稳定的经营场所，市民有规范的消费去处，城市有整洁有序的面貌。

当然，这需要时间和耐心，也需要各方的共同努力。管理部门要拿出智慧和担当，既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一刀切地取缔，也不能因为怕矛盾就放任不管。摊贩们也要认识到，只有在规则的框架内经营，这份生意才能长久。市民同样需要理性看待，既积极维护自身权益，也理解城市管理需要一个过程。

一座城市的治理，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一道需要平衡多方利益的综合题。郑州此次对占道经营和夜市的整治，站在了大多数市民的一边，回应了长期以来积累的民生诉求。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但我们也必须看到，城市治理没有终点。今天整治有效，不代表明天不会反弹；这个区域管好了，不代表那个区域没问题。保持治理的韧性和连续性，让规则真正立起来、落下去，才是长久之计。

“让城市更美好”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路是否通畅，环境是否整洁，夜晚是否安静，买东西是否放心。当这些细节一个个被改善，市民对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才会真正建立起来。希望郑州能以此为契机，走出一条既有秩序，又有温度的城市治理之路。这不仅是对这座城市负责，也是对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