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行山云雾间驱车而下,青山苍翠的凉意渐渐褪去。我临时决定在郑州驻足两日。
职场四十年,虽然多次路过郑州,都是在列车上一晃而过。这座中原省会,于旁人而言,是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是底蕴深厚的商都古城,于我而言,却是镌刻着童年懵懂记忆的时光渡口。
1969年仲夏,彼时我年仅四岁半。父亲已从南中国的广东湛江部队转业到大西北甘肃兰州工作数年。那年暑假,他回湖南桃源休完探亲假后,带着我和当老师的妈妈前往兰州他的工作地。当时还不到两岁的弟弟已交老家南堉回民村的伯母暂时抚养。据说父亲当时调回湖南很困难,动了举家西迁的心思,想带我和妈妈先去生活体验一段时间,看看是否习惯。事实证明我们根本不习惯那边少水少大米的生活,父亲最终才于1975年调回了家乡。
此时故乡草木葱茏,蝉鸣聒噪,父母牵着年幼的我,先从桃源坐车到常德,再从常德坐长途客车到长沙。在长沙上了绿皮火车后,我当时最新奇的是小头探出车窗看行进中的列车时,地上的铁轨一会儿多一会儿少,一会儿合并一会儿又分岔了。到了郑州中转,在火车站附近住了下来。
依稀记得,抵达郑州的那天,父母带着年幼的我在郑州火车站附近逛街,从没有出过远门并住在城市里的我,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啊。在一家商场,父母亲为我买了一双崭新的塑料凉鞋,我试过新鞋后,一定要穿回换下的旧鞋子,对着崭新的凉鞋百般抗拒,当众号啕大哭,就是不肯换新鞋。
留在记忆里的第二个片段更是清晰。依旧是郑州火车站旁的小饭馆,一家三口围坐吃一碗热面。父母亲各挑了几筷子后给我,我正吃得投入时,一抬头,看见一位面黄肌瘦、身形单薄的男人静静地站在我的身侧,目光落在我碗中的面汤上。他等着喝我剩下的酱油面汤呢。父母示意我剩下一些面条和面汤留给这位陌生人。我满是不舍地下了桌子,眼巴巴看着那个男人立即捧起碗喝完了剩汤。
那双新塑料凉鞋最终有没有穿上我已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四个月后返回家乡时,父亲将我们母子俩从兰州送到郑州转车后再回的兰州。仍然是在郑州的商场给我买了一辆玩具小汽车。回到家乡,看到家里房屋只剩下了没有木板壁的光秃秃的房梁。我们离开后不久,沅江发大水,家乡车湖垸大堤破圩,洪水淹没了村庄,外公和舅舅将家里所在木板壁拆下来制成木排,带着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一大家子向高地逃难。我们家唯一剩下的家产居然是一只飞到树上等洪水退去幸存的老母鸡。我们的大西北之旅不仅躲过了这次洪灾,妈妈肚子里还带回了一个小妹妹。
半个多世纪光阴流转,曾经懵懂孩童,如今已是鬓染风霜。一路从太行山下来,踏入郑州城,我就存了心思,想能否找到一点点痕迹,打捞起一点点藏在时光深处的记忆碎片。
在郑州火车站西广场下车,望着眼前崭新开阔的广场,我全然找不到儿时的半点印记。忍不住向出租车司机打听老火车站的旧址,司机笑着告知,如今繁华崭新的车站东广场,便是当年老火车站的原址。就这一句话,我有了一种以空间拉近了时间的穿越感。
安顿在农业路口的智己假日酒店,收拾妥当、办好入住手续,暮色已然笼罩全城。向前台小姐姐打听吃的地方,她热忱地推荐了附近的顶顶红面馆。循着指引前往,一碗地道的油泼面端上桌,热油激发出辣子的醇香,面条筋道爽滑,滋味醇厚地道。
次日清晨,清风和煦,我开启了闲逛郑州之旅。第一站便奔赴二七广场。作为郑州的城市地标,二七纪念塔矗立老城中央,静默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百年变迁。恰逢周一,二七纪念馆闭馆休整,纪念塔也无法登临远眺,心中难免略有遗憾。
告别二七广场,打车前往商都遗址公园。这里是郑州千年商都文明的缩影,青草绿地,黄土残垣。可惜恰逢闭馆,遗址公园博物馆无缘得见。
正当些许怅然之时,手机偶然查到,郑州博物馆周一正常开放。意外之喜,即刻打车前往。此前我一直以为,坐拥半部中原史的河南博物院必然恢宏盛大,而郑州博物馆定会规模小巧。直至亲临现场才恍然改观,郑州博物馆气势恢宏、馆藏丰富,楼宇端庄,展陈有序。
馆内层层展陈串联起郑州从上古先民、商代商都到近现代城市的完整发展史,诸多国宝级文物静静陈列。商代青釉瓷尊这件不起眼的古朴器物,却是改写中国陶瓷史的国宝级文物。1965年出土于郑州商代贵族墓葬,胎质坚硬细腻,器身施青黄薄釉,形制庄重古朴。它的问世,将我国瓷器烧制历史从汉代向前推进了一千余年,印证了早在商代早期,中原先民就已掌握成熟的原始制瓷工艺。
另一尊商代兽面乳钉纹铜方鼎同样令人驻足良久,作为商代早期的王室重器,鼎身方正雄浑,四面规整的乳钉纹搭配肃穆的兽面纹,线条古朴庄重,铸造工艺精湛绝伦。它实证了郑州商城的王都地位,是三千多年前中原青铜文明鼎盛发展的绝佳见证。
在层层展陈之中,我蓦然看见一张1970年郑州火车站的全景老照片。画面里的老旧车站、低矮房屋、狭窄街道、往来行人,尽数还原了半个多世纪前的老城模样。一瞬间,时光仿佛骤然倒流,五十余载的岁月隔阂瞬间消散,我记忆深处模糊的郑州印象,与眼前的老照片完美重合。记忆碎片瞬间串联,清晰浮现。刹那间,心绪翻涌,半生奔赴,一朝重逢,这场跨越五十多年的寻旧之旅,终得圆满,真正不负初心、不虚此行。
告别郑州博物馆,我们继续游走老城,前往由油脂厂旧址改造而成的郑州记忆创业街区。老旧厂房改造的街区,保留着工业时代的斑驳印记,红砖旧墙、老厂房、老设备,满是复古怀旧的氛围感。午后时分,在街区的阿平小馆落座,一锅热气腾腾的炖锅,食材鲜香,滋味醇厚。
饭后步行前往网红打卡地海滩寺街,慕名而来,却略有落差。所谓网红老街,不过是一条朴素破旧的寻常街巷,从头到尾皆是普通市井模样。
随后打车前往郑州地标千玺广场,也就是人们俗称的“玉米楼”。它坐落于郑东新区CBD如意湖畔,是郑州最具代表性的现代城市地标。楼高约二百八十米,融合千年嵩岳寺塔的古朴建筑神韵,以螺旋上升的流线型塔身设计而成,通体圆润挺拔,形似饱满的玉米棒,故而得名。一路上,出租车司机小王热忱健谈,尽显河南人的淳朴好客。他细心为我介绍本地特色美食,叮嘱我一定要尝尝地道的羊肉汤烩面,搭配荆芥、变蛋、焖饼,才算不负中原风味。
抵达如意湖,我沿湖缓步慢行,澄澈湖面碧波荡漾,环湖高楼错落有致,现代化都市风光开阔舒展。湖水静谧温润,环抱城市地标。本想静待夜幕降临,观赏灯光璀璨的城市夜景,奈何一日暴走,步数已近三万,身心已然疲惫,便早早打车返程酒店。
旅程最后一日,我专程奔赴河南博物院,沉浸式品读中原文脉,整整四个小时的驻足流连。中原大地,藏半部中华历史,一座河南博物院,便是一卷立体鲜活的中华文明史书。
馆藏珍宝万千,件件皆是国之瑰宝,承载着跨越万年的文明脉络。距今九千余年的贾湖骨笛堪称世界音乐史上的奇迹,以鹤类尺骨打磨而成,形制规整、音阶完备,是世界上最早的可吹奏乐器。
春秋莲鹤方壶更是惊艳世人,作为青铜时代的巅峰绝唱,壶身纹饰繁复精妙,龙耳兽足、灵动庄重,壶顶立鹤展翅欲飞,挣脱了商周青铜纹样的肃穆沉闷,尽显春秋开放包容的时代气象,是华夏青铜铸造工艺的集大成之作。
商代妇好鸮尊造型别致、栩栩如生,它是商代女将妇好的陪葬重器,见证了殷商盛世的国力鼎盛。还有被誉为“中华第一剑”的玉柄铁剑,将人工冶铁的历史向前推进数百年。件件国宝,串联起万年华夏的文明更迭,让人深深体会到“一部河南史,半部中国史”的厚重底蕴。
走出博物院,循着昨日司机的推荐,我步行不远便找到汇丰源烩面馆,专程打卡地道的羊肉汤烩面。遗憾的是当日暂无荆芥菜,少了一味特色风味,却丝毫不影响口感。浓汤醇厚鲜香,面条筋道入味。我将一碗烩面吃得干干净净,连一口面汤都没留下。
一餐烟火落幕,我返回酒店退房,收拾行囊,奔赴郑州高铁东站,启程返回南京。
人这一生,总有些记忆跨越时光,总有些城池承载过往。我们走遍山河,奔赴远方,看似是寻访风景,实则是回望初心,捡拾散落的时光碎片,与年少的自己温柔重逢。郑州于我,从来不是一座陌生的路过之城。半生浮沉,万般过往,行走之中,终得圆满。
2026年6月26日于汤山温泉康养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