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州那缸子"高末"一包五毛,超市茉莉花茶包一袋三块,不是便宜你就能喝得到的
一瓶东方树叶卖六块钱,老郑州人喝的缸子高末每两二十块,算下来一份不到五角钱的样子,窨过五次之后依旧花香不散。老郑州人把那些筛剩下的碎茶末和花瓣叫做"高末",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恒昌茶庄自己划分出来的等级最低的那一部分。茶叶的好坏并不靠"明前""雨前"的时令来分,恒昌茶庄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高末是经过四五轮烘焙后剩下的碎片和花朵,每十克分成二十小包或三十小包,用草纸包着,棉线一扎,提在手里轻飘飘的。老郑州人拿走一大包带回家,往热水里抓一撮,头三四泡还能闻见茉莉花香,到后头才渐渐淡成清水。别家店铺的茶叶第三泡就发黄走味了,恒昌的高末因为反复窨制,香气是一层一层慢慢往外透的,不急不躁,泡到四五回还有味道。前天南关那家店店里买茶的人一共十二位,六十岁往上的老郑州人有七位。其中一位老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开口就说:"高末,二两,分二十包。"柜台后面的人手里的活没停,扯一张草纸把茶叶卷了,棉线一捆,塞进塑料袋,前后不过两分钟。这种默契是几十年泡出来的,你不用多讲,他也不用多问,一个眼神、一句短语,事情就办妥了。老郑州人的父亲当年上班,把茶杯搁在抽屉里,下午两点准时泡一杯高末,办公室里香味一飘,同事们就知道老张开始歇晌了。恒昌早年间用一两高末能分出几十份上百份,送到澡堂子、剧院、旅店给人喝。老郑州人家里攒下两包,傍晚时分倒上热水一搅,淡淡的茉莉香气够喝一整个晚上。那时候没有东方树叶,没有三得利咖啡,也没有冷泡乌龙,一撮高末就是一个下午的安稳。恒昌1936年在郑州大同路八十五号开张,从那时候起就用这套分法。同一条街上还有一家鸿兴源,卖三糕、草纸、红绳,拿十字交叉的红线串在一起卖。鸿兴源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关了门,恒昌却一直开到了今天,搬了几回地方,根子还在。恒昌的茉莉花茶不按特级、一级来分,而是用编号,五十号、一百号,号码越大,原料越碎,价格越便宜。到了最低一档,筛出来的碎末和花瓣就不再叫什么号了,叫"高末"。这是恒昌自己贴的标签,不是行业标准,也不是什么非遗名录里的名词,只是在郑州老字号茶馆里叫了几十年,叫顺了嘴。所以南关分店柜台后面那个铁皮茶叶罐上还印着这两个字。店员能准确告诉你高末是什么,但你得先知道有这么个词,才问得出来。只是现在走进恒昌的年轻人,没人再提"高慕"二字了。他们问的是"有没有茉莉花茶",不是"有没有高眉"。不是年轻人不喝茶,是他们压根不知道茉莉花茶底下还藏着一个叫高末的世界。高末不是恒昌最好的茶,却是最贴老郑州人日子的那一款。恒昌自己的广告词里写过:"市面上的鲜花茶三天一窨,头一口惊艳,细品就空了。"话说得不客气,懂茶的人一听就明白。"窨"就是把茉莉花和茶叶搁在一块儿,让花把香气慢慢送进茶叶的缝隙里,不是简单的混合,不是熏香,更不是喷香水,是两种植物你来我往、互相渗透的过程。花在夜里吐香,茶叶在白天吸香,一来一回之间,茶叶内部所有的缝隙都被鲜花的气息填满了。茶叶筛好,和当天采的鲜茉莉花放进同一个容器,一层茶一层花,摆好了翻,翻完了再摆,如此反复,直到整道工序走完。这样一轮叫一窨,前后要经过四到七次窨焙。做出来的茶灰绿白相间,外形齐整,泡开后汤色淡黄,入口不苦不涩。经得住反复冲泡,是因为香气已经浸透到茶叶骨子里了,不是靠杯子撑的场面。东方树叶当然好喝,拧开盖就能喝,不用等水温。但它只有一瓶的缘分,喝完就没了。恒昌高末不一样,第一口是茉莉的清甜,第二口茶味出来了,第三口花香和茶味缠在一起,第四口香气淡了些却没断,杯底最后还留着一丝花气。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术,是时间酿出来的味道。2021年南关店墙上挂了块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的牌子。老郑州人看了牌子,目光还是往柜台上落——"四季窨花茶"几个字还在,"茉莉银毫"的机器窑三天出一锅也还在。柜台里头,铁皮茶叶罐上"高末"两个字还在。他们想问的还是那句老话:大同路八十五号的老恒昌早就不是1936年的模样了。火车站周边改了一轮又一轮,恒昌也早搬离了大同路。要找老恒昌,得去南关。可南关的店面也在变,柜台后面铁皮茶叶罐上的字还在,问高末的人却越来越少了。高末没有消失,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柜台最底下那一格,等着还记得它的人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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