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的寒,总在腊月初八这天酿得最浓,安阳的街巷却被一缕粥香揉开了褶皱。
老安阳的腊八,从鸡叫头遍的清晨开始,巷口的老槐树还挂着霜花,家家户户的灶台已漾起热气,锅沿凝着水珠,咕嘟咕嘟的熬煮声,是这座古城最温柔的晨曲。
安阳的腊八粥,从不是单一的甜腻,藏着黄土地的实在。马投涧的小米,金黄油润,混着豇豆、绿豆、麦仁,再搁几颗太行山下的红枣、花生,讲究的人家还会加一把莲子。不用精致的砂锅,就用那口传了几代的铸铁锅,灶膛里烧着晒干的玉米芯,火苗舔着锅底,粥要慢煨,搅粥的勺子得顺着一个方向,把五谷的香都揉进稠厚的粥浆里。熬到米豆酥烂,粥面结起一层薄薄的粥皮,盛在粗瓷大碗里,吹一口热气,甜香混着谷物的朴厚,从舌尖暖到胃里,连指尖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安阳的腊八,总绕着烟火与温情。早年的街巷里,总有热心的人家支起大锅,熬上满满一锅粥,分给街坊邻居,分给晨起扫街的环卫工人。一碗热粥递过去,不用多言,眉眼间的笑意,就抵过了冬日的寒。如今的安阳,粥摊依旧在,只是多了些红马甲的志愿者,热腾腾的粥在锅里翻滚,雾气把一张张笑脸晕得柔和,喝粥的人捧着碗,缩着脖子小口啜着,皱纹里都漾着满足。这碗粥,在安阳的晨雾里,熬的是五谷,盛的是人情。
安阳的腊八,也藏着独有的滋味。曹马村的芝麻糖,是腊八里最甜的点缀,敲开一块,酥脆香甜,芝麻的香混着麦芽糖的醇,是孩子们最盼的年味。人们还会在这天腌腊八蒜,紫皮蒜去皮,泡进陈醋里,封在坛子里,等着过年时配饺子,翠生生的蒜,酸中带甜,解腻又开胃。老辈人说,腊八腌蒜,来年顺意,这简单的仪式,把对新年的期盼,都封进了坛坛罐罐里。
粥香漫过街巷,日头便渐渐高了。安阳的市集里,年味也跟着浓了起来。春联的红纸在风里晃,马头灯笼挂起了串串红,吆喝声、欢笑声混着炒栗子的甜香,撞出了年的模样。老安阳人总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一碗腊八粥下肚,年的脚步,就实实在在近了。孩子们追着跑着,手里攥着芝麻糖,大人们挑着春联,眉眼间都是笑意,这碗粥熬暖了冬日,也熬开了新年的期盼。
暮色漫上来时,回家的人捧着一碗热粥,窗外是冬日的寒,屋内是烟火的暖。安阳的腊八,从来不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只是一碗粥,一勺甜,一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柔。五谷熬煮的香,人情滋养的暖,历史沉淀的厚,都揉进了这碗粥里,暖了古城的街巷,也暖了安阳人岁岁年年的时光。这碗腊八粥,在安阳的烟火里熬了千年,依旧滚烫,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