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到北海,家的感觉真好!
天色未明,洛阳城还浸在冬日的睡意里。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几片雪花懒懒地飘下来,落在枯枝上,转眼就化了。我们就在这样的清晨出发了——两对夫妻,一辆车,从十三朝古都向着南国海滨,开始了这场说走就走的远行。
常军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我们是毽球场上的老友,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过弧线,你来我往间,十二年的光阴就这么轻轻落下。他的夫人坐在后排,正和我妻子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两位女士是老年大学的同学,一个爱唱歌,一个擅舞蹈,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车过龙门,伊河静静流淌,岸边那些历经千年的佛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岁月的眉眼。
雪渐渐变成了雨。车窗上划开一道道水痕,中原的平原在雨中展开它冬日的萧瑟。满目是裸露的黄土、灰褐的树干,田野里偶尔闪过一两个裹得严实的身影。暖气开得很足,车里是温热的,放着老歌。我和常军轮流驾驶,他开车稳当,就像他踢毽球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
进入南阳,天地忽然开阔。这里曾是诸葛亮的躬耕之地,沃野千里,阡陌纵横。雨丝斜斜地织着,远处的村庄罩在薄烟里。两位女士的话题从社区合唱团的新曲子,转到孙儿们的趣事,又转到这次旅行要买的海鲜干货。声音轻轻的,像窗外的雨。
过湖北,入湖南,山河渐变。山峦开始有了起伏,不再是平原的一马平川。颜色也从枯黄渐渐转成浅绿,再变成深绿。荆楚大地的江河在路旁一闪而过,水面宽阔,静静地流向远方。车里的温度计悄悄上升,先是脱去厚外套,后来连毛衣也穿不住了。
“你看!”妻子忽然指着窗外。
我们都转头看去——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瀑布般倾泻下来,正好照亮远处的一片山坡。那山坡是翠绿的,绿得发亮,在周围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块忽然被点亮的翡翠。
就在那一刻,冬天被我们抛在了身后。
车过柳州,天彻底放晴了。蓝天如洗,白云朵朵,路旁的树是那种南方才有的、饱满得要滴下来的浓绿。紫荆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紫,在风中轻轻摇曳。木棉花也开了,鲜红的花朵像一盏盏小灯笼,高高地挂在光秃秃的枝头。气温表跳到了25℃,我们摇下车窗,湿润温暖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从零下2度到27℃,不过两日路程。从满目萧条到满眼葱茏,不过千里之遥。这广袤的国土啊,它慷慨地展示着所有的季节,所有的面容。我们像是在时间里穿行,从冬天驶入春天,又从春天驶入夏天。
30日下午四点三刻,车驶入北海。西斜的太阳把整座城市镀成金色,街道两旁棕榈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咸的,润润的,虽然还看不见海,但你知道它就在不远处呼吸。朋友的新家在临海的小区,他人在三亚,却早早把钥匙寄了过来。
“到了吗?”视频电话里,老朋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容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热。他是当年市直部门的办公室主任,我是市委机关科长,那些一起加班、一起赶材料、一起联络的日夜,都成了如今下酒的故事。“电闸在进门左手边,燃气开关要往右拧到底,冰箱里有吃的,酒柜里的酒随便喝!”
推开门的那一刻,西落的阳光正穿过长长的落地窗,把整个客厅染成琥珀色。光柱里,微尘缓缓浮动,像是被时光惊起的细碎记忆。房间整洁明亮,装修简约温馨,虽然不是面朝大海,但这份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妥帖,比任何海景都更让人心动。
常军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里,人间烟火气袅袅升起。两位女士打开一瓶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荡漾,在夕阳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六个菜摆上桌时,窗外的天空正从金黄渐变成橙红——油炸花生、炒米饭、松花蛋、牛肉,还有一碟北海特产的海带丝。
我们举杯。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跨越山河的相聚奏响序曲。
这一刻,身处千里之外的他乡,却有家的妥帖与温暖。朋友的家就是我们的家,朋友的酒就是我们的酒。这洒满夕阳的客厅,这整洁舒适的卧室,这飘着饭菜香味的厨房,都是老友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它跨越山海,不随时光褪色,反而在岁月里酿成了更醇厚的味道。
窗外,北海的傍晚正缓缓降临。这座以渔村得名的滨海城市,从宋朝的“北海镇”走来,见证了疍家渔船的海上岁月,也见证了如今的大道通衢。虽然从这扇窗还看不见海,但能想象不远处的沙滩上,潮水正轻轻拍岸,带着千百年来不变的节奏。而洛阳,那个我们出发的古城,此刻应该已暮色四合,洛河静静流淌,龙门山默然伫立。从河洛文化到海洋文明,从天下之中到南国边疆,我们穿过的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文化脉络的延伸,是生命体验的拓展。
“有家的感觉真好。”常军夫人轻声说,她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是啊,真好。无论走多远,有情谊在的地方就是家;无论身在何处,有朋友牵挂的地方就是归处。这一路,我们从冬到夏,从古都到海滨,从萧瑟到葱茏,最终停泊在这样一个温暖的黄昏,停泊在一份历经岁月而不改的深情里。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留下一抹紫红的晚霞。我们继续吃着,聊着,笑着。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杯里的酒还漾着微光。虽然看不见海,但知道海就在那里;虽然远离故乡,但此处即是心安。
这趟旅程,是地理的跨越,是季节的穿越,更是心灵的归乡。洛阳到北海,千里之遥,终抵不过一份“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温情。家的感觉,在夕阳洒满的客堂里,在好友烹制的菜肴里,在跨越山河依旧温暖的情谊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