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洛阳,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作为研究北魏历史的人,这趟旅行本该像一次朝圣,可我偏偏选了最不像朝圣的时候——深秋,和一个最漫无目的的开头。
在洛阳的头两天,我确实像个标准游客。去了人头攒动的龙门石窟,隔着伊水看对岸的香山寺;挤在应天门广场上看灯光秀,华丽,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些闻名遐迩的“古迹”,被保护得太好,讲解得太满,反而失去了呼吸。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坐上一趟晃晃悠悠、开往城郊的公交车。目的地是汉魏洛阳故城遗址。我知道那里没什么“景点”,只有一片旷野。但莫名的,就是想去看看。地图上,那个区域标注着“北魏永宁寺塔基遗址”。
公交车把我扔在一个看起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口。深秋的风掠过收割后的麦田,带着干燥的土腥味,直往人脖领里灌。四周空旷得让人心慌,只有远处白马寺的齐云塔,像个沉默的坐标。
跟着手机导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黄土,偶尔会踢到破碎的砖块或陶片。这里就是一千五百多年前,那座空前绝后的伟大都城——北魏洛阳城的核心。如今,只剩下连绵的、长满荒草的夯土台基,像大地裸露的、正在愈合的伤疤。
风太大,吹得我头发乱飞,耳朵生疼。心里那点文艺的凭吊情怀很快被吹散了,只剩下一句吐槽:我可真会给自己找罪受。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看到一座低矮的、颇具现代感的建筑,嵌在旷野边缘,像一块沉入大地的灰色巨石。这就是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博物馆。门口冷清得很,售票员看到我,脸上露出一点“这天气居然还有人来”的讶异。
馆内果然人极少,空旷,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我裹紧外套,顺着展厅慢慢看。瓦当、陶俑、残缺的石构件……都是教科书和考古报告里常见的模样,隔着玻璃,依旧遥远。直到我走进第三展厅。
灯光很暗,聚焦在几件独立的展品上。我的目光先被左侧一方青灰色的墓志吸引。《魏故河涧太守郭君墓志》。职业习惯让我凑近去看说明牌。当看到“弟强弩将军,永宁、景明都将,名安兴。智出天然,妙感灵授。所为经建,世莫能传”这几句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郭安兴!永宁寺塔的建造者!那个在正史中只有“安兴为匠”寥寥几笔、面目模糊的天才工程师,竟然在这里,在他兄长的墓志上,留下了如此具体的生平!我几乎把脸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看清每一个刻字的细节,手指无意识地跟着笔画在空中虚划。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追查已久的谜案,突然在角落发现了关键证物。兴奋,好奇,还夹杂着一丝为这个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名字感到的不平。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被右侧一道更柔和的光晕牵动。
我转过头。
是那尊佛面像。
我知道它。泥塑,出土于永宁寺塔基,是那场惊天大火中奇迹般留存的部分。它静静地立在独立的展柜中,灯光从上方洒下,让它的轮廓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霭里。
它并不完整,额头、脸颊有斑驳的剥落痕迹,但保存下来的部分——那挺直的鼻梁,微阖的眼睑,尤其是那抹微笑——却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完整的生命力。
那不是寺庙里常见的那种程式化的、慈悲普度的笑。它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极其微妙,似笑非笑,仿佛沉浸在极深的禅悦之中,又仿佛对世间一切悲欢离合,都抱有一种深邃的理解与宁静的悲悯。它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却让你觉得它正在凝视着你,或者说,凝视着穿越玻璃、穿越时间而来的每一个观者。
我愣住了。刚才看墓志时的考据心思瞬间消散。我像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开视线。周围博物馆特有的那种空旷的寂静,此刻变得无比深邃,将我包裹。
鬼使神差地,我慢慢走到佛面像的正前方,仰起头,与它“对视”。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过了几分钟。然后,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弥漫。
最初是气味。不是博物馆里干净的、略带凉意的空气,而是一种浓郁的、生动的气息——新鲜木材被劈开时辛辣的清香,生漆刺鼻又独特的味道,湿泥土被太阳晒过后蒸腾起来的土腥气,还有……汗水微微发咸的气味。这些气味混杂着,无比真实地冲进我的鼻腔。
紧接着是声音。不是幻听,是更真切的、来自身体记忆的喧嚣——锯子拉扯木头的“呼啦”声,斧头砍斫的闷响,沉重的木料被绳索吊起时发出的“吱呀”呻吟,无数双草鞋踩在木屑和泥土上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监工粗粝的吆喝。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蛮力的背景音。
掌心开始发烫,仿佛正紧紧握着一把木柄被磨得无比光滑的锛子,虎口处能感受到木头纹理细微的起伏。阳光灼热地晒在后颈和裸露的胳膊上,能清晰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痒痒的,流进眼角带来刺痛。
视野摇晃、升高。我(是他?)正站在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处,脚下是用粗大原木和木板搭起的、略显摇晃的脚手架。风很大,吹得单薄的麻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放眼望去,整个洛阳城像一幅巨大无比的、正在徐徐展开的锦绣画卷。太极殿的恢弘屋顶,铜驼大街笔直的轴线,纵横如棋盘的一百多坊,远处如带的洛水……一切尽收眼底。视线掠过这些,不由自主地飘向更南边,那里是工匠们聚居的杂乱坊巷。此刻,应该有一缕细细的炊烟,正从其中某个矮小的屋顶升起。
阿禾……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我”的心头,带着一丝混合了疲惫与温暖的牵念。等这塔修成了,得了赏赐,一定给她买支像样的银簪子,不能再让她用那根削磨过的破木棍别头发了。
“元二!发什么呆!第八层东北角的斗拱合缝,再查一遍!”一个严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浑身一激灵,赶紧收回目光,大声应道:“喏!郭都将!”声音干涩,带着劳作者特有的沙哑。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锛子,木柄已被汗水浸得颜色深暗。
“女士?您……需要帮忙吗?”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那层厚重的、由气味、声音和触感织成的帷幕。
我猛地回过神,剧烈地眨了几下眼睛。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博物馆的展柜前,仰着头,姿势僵硬。脸颊冰凉,抬手一摸,满是泪水。旁边站着一位穿着博物馆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正关切地看着我,手里拿着一小包未开封的纸巾。
“我……没事。”我接过纸巾,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可能是……太累了,有点走神。”这个借口拙劣无比。
工作人员理解地点点头,没有深究,只是温和地说:“这尊佛面像确实很容易让人看入迷。听说当年塔烧了三个月,大火反而把表面的泥塑烧成了陶,阴差阳错地保存了下来。有时候,毁灭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保存,是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然后轻轻走开了。
毁灭……保存……
我擦干眼泪,再次看向那微笑的佛面。它依旧静谧,无悲无喜。刚才那些汹涌而来的感官记忆,此刻退潮般散去,留下一种深刻的、近乎虚脱的疲惫,还有胸膛里空荡荡的、钝钝的疼。那不是我的情绪。是那个叫“元二”的木匠的吗?那个在永宁寺塔干活,惦记着给妻子买簪子的普通人?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展厅,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旁边那方郭安兴的墓志。那个“世莫能传”的天才,和他建造的、注定“世不能存”的通天巨塔,还有塔上无数个“元二”……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悲怆与荒凉的情绪淹没了我,比学术论文里任何关于王朝衰亡的冰冷论述,都更具象,更锥心。
走到博物馆外面的露台上,深秋午后惨白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太多暖意。风依旧凛冽。我远远望着永宁寺塔基遗址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的土坑,像大地上一块沉默的疤痕。
我最终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土坑边上有简陋的围栏,立着说明牌。寥寥数语,简述永宁寺的辉煌与毁灭:“永熙三年(公元534年)二月,遭雷击起火,三月不灭。”几个游客在坑边拍照,笑闹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更衬出此地的寂寥。我沿着围栏,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佛面像的微笑,一会儿是幻境中高处的风声和木香,一会儿是史书上关于永熙年间饥荒、迁都、战乱的记载。
走到遗址西北角,这里游客更少,荒草更深。我靠着冰冷的铁栏杆,望着坑底那些按照考古复原图摆放的、标示柱网位置的仿制石础,试图想象那座“去地一千尺”的巨塔当年的雄姿。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栏杆下方,靠近坑壁泥土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什么痕迹,不同于周围的土色。
我蹲下身,拨开垂下来的枯草。
是刻痕。非常浅,非常潦草,像是用尖锐的石块或铁器,在已经夯实的古老土层上,匆匆划下的。笔画歪斜,力道却很深,透着一股绝望的执拗。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新近的尘土,但刻痕本身,显然历经了漫长的岁月。
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那是六个字,竖着排列:
元二
等
阿禾
没有日期,没有缘由。就像一个精疲力尽的人,在彻底放弃之前,用最后力气留下的、最简短的讯息,一个注定无法送达的约定。
“元二,等阿禾。”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学术训练、理性思维,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幻境中那个在高空想念妻子的木匠,史实中那座焚烧三月的大塔,眼前这行深埋在永宁寺遗址边缘泥土里的、卑微的刻字……所有散落的碎片,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残忍地串连了起来。
永熙三年二月,塔被雷击起火。
永熙三年,天下分崩,皇帝西奔,饥荒蔓延,乱兵横行。
一个叫元二的木匠,可能没能逃出洛阳,或者,逃出去了,却再也找不到他的阿禾。
他在某个时刻,回到这片已成废墟的塔基旁,刻下了这句话。
然后呢?他去了哪里?等到了吗?
没有人知道。历史只记得王朝的倾覆,寺庙的焚毁。谁会在意一个木匠和他的妻子,在意一句刻在泥土里、随时会被风雨抹去的“等待”?
冰冷的麻木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我缓缓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坑底那些仿制的石础,在斜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排列队整齐的、沉默的墓碑。
远处,博物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一片金红,旋即迅速黯淡下去。更远处,邙山庞大的剪影横卧在天际,那里沉睡着北魏的帝后王侯。而近处,新修的公路划过田野,更远处现代洛阳城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一阵更大的风呼啸着卷过旷野,扬起漫天黄尘,扑打在我的脸上、身上,迷住了眼睛。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巨大的土坑,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田埂往回走。
脚步沉重。
我来洛阳,本想逃离历史的尘埃。
却不知,自己一直就走在尘埃之中。
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风还在旷野上呜咽,吹过宫阙的残基,吹过粮仓的遗迹,吹过这片掩埋了无数个“元二”和“阿禾”的厚土,千年不息。

作者简介:周顺航,山东郯城人,爱好文学,喜爱古诗词。以质朴语言展性情,以灵动情怀触意境,以至极之美寻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