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河滩的二里头遗址博物馆
说起来,洛阳夹河滩这地界儿,最有意思的不是地里的庄稼,是伊、洛这两条没个正形的河。俩河跟调皮捣蛋的愣头青似的,在洛阳盆地里瞎溜达了几千年:洛河一个劲往北挪,伊河偏要往南窜,连俩河碰头的地方,都跟赶集似的挪来挪去。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把夹河滩揉成了块皱巴巴的旧纸,上面写满了古人的糊涂账、帝王的兴衰事,还有考古队挖出来的各种“打脸”真相。伊洛两河的“暴走史”,最关键的有五回。每一回折腾,都不光是让夹河滩换了模样,连整个洛阳盆地的文明底子,都被翻来覆去改了几遍。
四千年前的“河俩口子搭伙”——夏代的夹河滩
大概四千年前,天知道发了什么疯,洛阳盆地闹起了大水。洛河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在二里头西边决了口,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伊河怀里,俩河凑一块儿搭了伙,成了“古伊洛河”。那会儿俩河碰头的地方(也就是后来夹河滩的老根儿),就在现在偃师翟镇二里头村南边。
夹河滩的四大都城遗址
洛河与漕渠在夹河滩的位置
这事儿后来被传成了“大禹治水”,说白了就是古人跟调皮的河流较劲,较着较着就把国家给较出来了——二里头那地方,刚好蹲在古伊洛河北边的高地上,不被淹,又能方便喝水、运东西,顺理成章成了夏代帝王的“安乐窝”。所谓“天下之中”,哪儿是什么天命所归,不过是挑了个河不闹脾气、土地肥沃的好地儿罢了。河道南移冲出来的冲积平原,种庄稼一长一个旺,夏代的那些村落,也就跟着在这儿扎了堆。
商代的“河俩口子分家”——洛河改回老路子
到了商代晚期,偃师商城慢慢荒了,跟被人丢了的破房子似的。大概是洛河跟伊河搭伙腻了,又或者是水势缓了,居然慢悠悠改回了北道,沿着二里头遗址北边往东流,俩河就此分了家,成了“伊南洛北”的格局。
这一分家可倒好,直接把二里头遗址和古城村遗址隔在了河两岸,跟俩邻居被墙隔开似的,区域里的村子布局全乱了。但歪打正着的是,这格局居然定了洛阳盆地水系的调子,后来的帝王建都城,都得照着这个路子来。洛河北迁后,南岸的土地不怎么被淹了,成了商周时期的“粮仓”,庄稼长得比别处都壮实。
东汉的“人逼河挪窝”——人工改道的后遗症
公元1世纪,东汉的皇帝们嫌洛河不听话,不配合都城的漕运,于是搞了个“堰洛通漕”工程——说白了就是修了条叫阳渠的人工渠,硬把洛河、谷水的水引过来,逼着河流给都城打工。这么一折腾,阳渠成了主水道,原来的洛河故道水量越来越少,跟快渴死的野狗似的。
洛河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一步步往北挪,从汉魏洛阳城南边的东西石桥村一带与伊河交汇后开始往东蹭,越蹭越靠近邙山。人跟河较劲,看似赢了,实则惹了一身麻烦:洛河北迁冲毁了汉魏洛阳城的南墙,还把偃师商城西南角的城墙给撞坏了,都城天天面临被淹的风险。阳渠倒是成了都城的“生命线”,漕运、供水、防御全靠它,可原来的洛河故道(就是现在中州渠那片),慢慢就淤死了,成了东西石桥村那片“石堰横亘”的烂摊子。俩河碰头的地方,也开始往东挪,南北分离的劲儿,越来越大。
泡在洛河里的汉魏洛阳故城南城墙
隋唐的“河被圈进都城”——通济渠成了新洛河
到了隋唐,隋炀帝杨广想当大老板,搞了个大运河工程,大业元年(605年)开了通济渠,硬是把谷水、洛水引穿了洛阳城,顺着东汉阳渠往东流。到了唐代,这俩河又不安分了,动不动就暴涨,把皇城前面的水道冲得稀里哗啦。折腾来折腾去,自然河道和人工运河搅在了一起,慢慢就成了现在洛河的模样。
这事儿好的一面是,隋唐洛阳城能“跨河而建”,洛南洛北各搞一片城,看上去特有帝国气派。通济渠成了南北物资转运的大动脉,洛阳成了大运河的中心,街上的商人、货物堆得跟山似的,经济繁荣得没话说。可坏的一面是,自然河和人工河缠在一起,排水跟堵了鼻子似的不畅,皇城和运河两岸,动不动就被淹,老百姓遭了不少罪。俩河碰头的地方,也跟赶趟儿似的往东挪。
隋唐时期通济渠成了洛河的主河道
明清到现在的“河被拴住了”——终于不折腾了?
从明清到现代,这俩河的折腾才算慢慢歇了。1786年,伊洛俩河碰头的地方又往东挪了2公里,连区域的地理标识都变了;1982年一场特大洪水,洛河又往北窜了窜,碰头的地方再往东挪了几百米。之后人们受不了了,修堤坝、筑围堰,硬是把这俩“暴走河”给拴住了。再后来修水库、建水利工程,洛河和伊河的河道才算彻底固定下来,结束了几千年瞎溜达的历史。
最有意思的是,这一固定,直接颠覆了后世学者的千年误解——原来夏代的二里头,压根不是在现代洛河南岸,而是在古伊洛河北岸!之前大家站在二里头,看着北边的现代洛河,想当然地以为“夏都在洛河南岸”,结果考古队一挖,在现代洛河河床里找出了一大堆二里头的陶片、石器,还有宫殿的碎构件——合着夏代的核心区域,后来被改道的洛河给淹了!这脸打得,比古人治水还疼。
汉魏时期夹河滩与今夹河滩位置对照图
今夹河滩
俩河折腾几千年,到底折腾出了啥?
说来说去,洛河北迁、伊水南移、交汇点东移,根子还是洛阳盆地底下的土地在瞎动——北边沉一点,南边鼓一点,河流顺着地势走,谁也拦不住。可就是这几千年的折腾,却把洛阳的文明底子给塑出来了:
没有夏代的河患,就没有大禹治水催生的早期国家,二里头也成不了“最早的中国”;没有汉魏的人工改道,就没有都城的漕运繁荣,可也把夏都的位置给藏了上千年;没有隋唐的运河交织,就没有洛阳的帝国气象,可也让皇城天天面临水患。直到现代,人们把河拴住了,才终于不用再怕“三年两决口”,夹河滩也成了洛阳的生态宝地、粮仓。
现在站在二里头遗址上,特有意思——北边是现代洛河,滔滔不绝地流着,跟个话痨似的讲着汉魏以来的事;南边是古伊洛河的故道,安安静静的,跟个沉默的老头,见证过夏都的繁华与衰落。中间的二里头遗址,在两条河之间蹲了3800年,看着“最早的中国”被河流埋了又挖出来,被后人猜了又骂,最后才靠考古队的小铲子,还原了真相。
你看,这两条河多有意思。它们不管什么帝王兴衰、文明传承,只顾着自己瞎溜达,可偏偏就是这瞎溜达,改写了洛阳的历史,也让我们看清了一个道理:所谓文明,不过是人类跟不靠谱的自然死磕出来的结果;所谓历史,不过是一条河、一片滩、一堆旧骨头,在时光里慢慢显露出的真相。
现在的洛河,根本不是夏代的洛河。就像现在的我们,也永远猜不透古人面对河流时的无奈与聪明——说到底,我们都只是河流折腾史里的匆匆过客,唯有这片夹河滩,和那些挖出来的陶片,才是真正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