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紫荆山出发,沿着中原西路一路向西。过了市政府,过了市委,城市的繁华逐渐稀薄。到西三环,还能见到些像样的写字楼和小区;过西四环,画风骤变。
路面开始打补丁,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变成石子路。坑洼多起来,车子得像跳舞一样扭来扭去避开。路两旁,野草长得比人高,废弃的建筑材料堆成小山。那些“规划中”的标语还挂在围挡上,但红布已经褪成粉白色,字迹模糊得像陈年的病历。
丹水大道到这里就断了,像被人用刀齐齐斩断。前方是土坡、杂草和不知名的垃圾堆。再往西,大片土地被蓝色铁皮围着,围了多久?看铁皮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就知道——办证的、开锁的、招工的,一层盖一层,像地质剖面图。
最让人心酸的是那些半截子工程。金马凯旋的卖场,只盖了三分之一,钢筋裸露在外,锈成了红褐色。旁边那栋原本要改造成万达广场的楼,现在窗户全碎,黑洞洞的窟窿像被挖掉眼睛的脸。2021年7月20日那场暴雨后,工地围挡上“即将盛大开业”的喷绘被冲刷得只剩下“即将”两个字,像个残酷的隐喻。
二
时间倒回2014年。
那时郑州正经历着狂飙突进的城市扩张。东区有CBD,北区有惠济,南区有航空港,唯独西区,还是一片待开垦的“处女地”。金马凯旋集团看中了这片土地——位于中原西路与西四环交汇处,距离规划中的奥体中心仅三公里。
计划很宏大:投资80亿,建一个占地2000亩的纺织服装产业集聚区。效果图上,现代化的卖场、物流中心、设计工作室鳞次栉比,号称要成为“中原纺织第一城”。
刚开始确实热闹。2015年奠基时,省市领导都来了,彩旗飘飘,锣鼓喧天。第一栋卖场很快拔地而起,招商中心排起了长队。附近的农民开始盘算:房子要租给谁,门面房能卖多少钱,孩子要不要回来做生意。
但问题很快显现。西区基础设施太薄弱——路不通,水电不稳定,污水处理厂还没建。更重要的是,那个时期全国纺织业正在经历寒冬,许多原本承诺入驻的企业打了退堂鼓。
2017年,一期工程勉强完工,但招商率不到40%。偌大的卖场里,商户稀稀拉拉,顾客更是寥寥无几。有商户苦笑着说:“在这里开店,最大的客户是迷路的。”
转折点在2021年。金马凯旋试图自救,拿出最好的一栋楼,准备改造成万达广场。谈判进行了大半年,眼看就要签约,7月20日,那场改变郑州历史的暴雨来了。
工地被淹了两米深,地下室灌满了泥浆,所有设备报废。万达方面派人来看后,留下一句话:“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一评估,就再没了下文。
如今站在那片废墟前,还能看见当时抢险的痕迹:沙袋还堆在门口,水泵的胶管已经硬化开裂。保安老张在这里守了六年,他说:“最辉煌的时候,这里有三百多家商户。现在,连老鼠都不愿意来了。”
三
如果你打开郑州西区的卫星地图,会看到一个奇观:以中原西路、西四环、陇海路、新田大道合围的区域,断头路像伤疤一样纵横交错。
据不完全统计,这个面积约15平方公里的区域内,规划道路68条,真正通车的只有21条。最长的一条断头路叫“昌达路”,规划长度3.2公里,实际只修了800米,剩下的2.4公里,一端是农田,一端是垃圾场。
规划图纸上,这些路都是笔直畅通的。但现实中,它们被各种障碍截断:有时是一片不肯搬迁的宅基地,有时是一个历史遗留的厂房,有时甚至就是一片坟地。
交通局的工程师小王负责这个片区五年了。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三版规划图:2015版、2018版、2021版。每版图上的路网都不一样,但共同点是——都没完全实现。
“最难的不是修路,是协调。”小王苦笑着说,“这段路属于A村,那段属于B村,中间还有个C单位的仓库。每家都有自己的诉求,补偿标准永远谈不拢。最后只好这里绕一下,那里拐个弯,路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断头路带来的不仅是交通不便,更是一种心理暗示: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开发商不敢来投资,因为基础设施不完善;居民不愿来居住,因为生活不方便;商户不愿来开店,因为没人流量。
永威西郡是个典型案例。2019年开盘时,均价1.3万,比同期的东区楼盘便宜近一半。售楼部的沙盘做得漂亮:学校、商场、公园一应俱全。销售人员信誓旦旦:“三年内,这里就是下一个郑东新区。”
三年过去了,承诺的配套一个都没兑现。小区入住率不到30%,晚上亮灯的窗户稀稀拉拉。业主李女士说:“买菜要去五公里外,孩子上学要穿过三个工地,叫个外卖都要加10块钱配送费。我们像是住在孤岛上。”
四
在西区,最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发生在规划公示栏前。
几乎每年,这里都会贴出新的规划方案:今年是“现代商贸物流园区”,明年变成“科技创新产业带”,后年又成了“生态宜居示范区”。名字越换越时尚,蓝图越画越精美,但工地上的荒草,一年比一年高。
2020年,对面地块宣布要建“百联奥莱”,效果图上,欧式建筑、喷泉广场、品牌旗舰店一应俱全。周边房价应声上涨,有业主连夜从外地赶回来装修,准备开民宿、做餐饮。
两年过去了,工地上只立了一块牌子,连地基都没挖。附近的商户张老板说:“第一年,我们天天去看动静;第二年,半个月去看一次;现在,懒得看了。”他店里还挂着“奥莱商圈旺铺”的招牌,但字已经褪色了。
更令人费解的是土地闲置。根据公开数据,西四环以西有超过5000亩已出让土地处于闲置状态,最长的闲置时间超过十年。这些地块位置并不差,距离主城区都在15公里范围内,但就是开发不动。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开发商说出了实情:“西区的问题不是单个问题,是系统性问题。土地虽然便宜,但配套成本太高。修路、通水、通电、建学校,这些都要开发商自己承担。算下来,综合成本不比东区低,但房价卖不上去。更重要的是,政府承诺的规划经常变,今天说这里要建地铁,明天又说改了线路。谁敢投资?”
这种不确定性形成恶性循环:规划不确定→开发商不敢投资→配套建不起来→居民不愿入住→商业起不来→土地价值上不去→政府税收少→更没钱搞建设。
五
2021年7月20日,成为郑州城市史上的分水岭,对西区来说尤其如此。
那场暴雨暴露了西区基础设施的脆弱。由于排水系统不完善,西四环以西成为重灾区,许多道路被冲毁,地下管网瘫痪。灾后重建,资源优先投向了受灾更严重的城区和民生工程,西区的许多项目被搁置。
但换个角度看,暴雨也撕开了西区问题的遮羞布。
“以前我们总说西区发展慢是因为‘时机未到’。”城市规划专家刘教授说,“暴雨告诉我们,不是时机未到,是基础太差。地下管网、道路质量、防洪排涝,这些看不见的工程,才是城市发展的真正基础。”
灾后,市政府确实对西区规划进行了反思。2022年出台的新版城市规划中,西区的定位从“城市拓展区”调整为“生态修复与适度发展区”。翻译过来就是:先补短板,再谈发展;先做地下,再做地上。
这种思路的转变体现在具体项目上:丹水大道西延工程重新启动,这次重点不是路面,而是地下综合管廊;中原西路改造,首要任务是加固路基、完善排水;就连那些闲置地块,也要求必须先完成土壤修复和防洪评估,才能申请开发。
“这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转折。”刘教授说,“西区不能再走东区‘摊大饼’的老路。它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模式——也许不是高楼大厦,而是低密度、高品质的生态社区;也许不是大型商业综合体,而是分布式、嵌入式的社区商业。”
六
在西区,商业的衰落与城市建设的停滞互为因果。
曾经,丹尼斯、正道思达、正弘是郑州商业的代名词。但在西区,这些巨头的表现令人失望。丹尼斯大学路店,2019年开业时号称要打造“西区商业标杆”,现在三层以上的商铺空置率超过60%。周末的下午,售货员比顾客多。
“不是我们不努力。”店长王经理很无奈,“周边入住率太低,消费起不来。我们试过各种促销,甚至免费班车接送,但效果有限。公司已经决定,明年合约到期就撤场。”
就在传统商业萎缩的同时,一种新的期盼在西区民间蔓延——对胖东来的期盼。
这个发源于许昌的超市品牌,在河南人心中有着特殊地位。它代表的不只是商品,更是一种商业伦理:对员工好,对顾客真诚,对品质执着。在许昌,胖东来开店的地方,周边商圈都能被带动起来。
去年,胖东来可能进驻郑州的消息传出后,西区居民的兴奋超乎想象。在本地论坛上,“胖东来快来西区”的帖子点击量超过百万。有网友甚至制作了详细的选址建议图,标注了奥体中心周边的空地。
“我们盼的不仅是一个超市。”家住西郡的赵阿姨说,“我们盼的是一种改变。如果连胖东来都不愿意来,那说明西区真的没希望了。”
这种期盼背后,是西区人对商业综合体的渴望。统计显示,西四环以西,常住人口超过50万,但大型商业综合体为零。最近的商场在10公里外,且交通不便。
“商业不是慈善,它需要计算投入产出。”商业地产分析师陈先生说,“西区现在的人口密度、消费能力、交通条件,都达不到大型商业综合体的要求。胖东来再神奇,也要遵循商业规律。”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胖东来的模式或许能给西区启发——不是建大而全的商场,而是建小而精的社区店;不是追求高端奢华,而是满足日常刚需;不只是卖商品,更是建社区。”
七
站在2024年的门槛上,郑西的困局看似无解,但仔细观察,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变化一:从“大开发”到“微更新”。 政府开始调整思路,不再追求一次性的大规模开发,而是采用“针灸式”的微更新。比如,在断头路尽头先建一个小型公园,在闲置地块先建一个临时停车场,在老旧社区先改造一条步行街。这些“小动作”成本低、见效快,能逐步改善区域环境。
变化二:产业定位的清晰化。 最新规划中,西区的产业定位聚焦在两个方面:一是依托奥体中心的文体产业,二是依托郑州西站的物流产业。不再好高骛远地追求“高大上”,而是立足现有资源,做能落地的产业。
变化三:交通的实质性改善。 地铁6号线西延段已经开工,预计2026年通车;中原西路快速化改造列入2024年重点项目;几条关键断头路的拆迁工作取得突破。交通的改善,是打破困局的关键钥匙。
变化四:民间力量的觉醒。 令人意外的是,在西区最困难的时期,一些民间力量开始自发行动。有业主集资修通了小区门前的路,有商户联合改造了商业街的外立面,甚至有退休干部组成义务监督队,跟踪政府承诺的落实情况。
“我们不能再等、靠、要了。”义务监督队的队长、退休教师周老师说,“政府有政府的难处,我们理解。但我们也要自己行动起来,哪怕只是打扫卫生、维护秩序,也是在为西区的改变出力。”
八
作为一个在郑州生活了二十年的市民,我见证了这座城市的狂飙突进,也目睹了郑西的失落与挣扎。
我理解政府的难处——资源有限,必须优先保障最紧急、最普惠的民生工程;我理解开发商的顾虑——商业投资要计算回报,不能做亏本买卖;我理解居民的 frustration——承诺一次次落空,生活长期不便。
但我依然相信,郑西的困局终将打破。不是因为有什么神奇的解决方案,而是因为这座城市、这里的人民,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每次开车经过西四环,我总会多看两眼那些半截子工程。在它们的缝隙里,野花在开放,鸟儿在筑巢,附近的孩子在里面捉迷藏。人类的活动停滞了,但自然和生命没有停滞。
也许,郑西需要的不是另一个郑东新区,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一条更慢、更稳、更贴近土地和生活的道路。这条路可能没有摩天大楼,但有更多的绿地;可能没有大型商场,但有更便利的社区店;可能不是开发的热土,但是宜居的家园。
上个月,我在中原西路边看到一个新开的社区菜店。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蔬菜新鲜,老板热情。我问老板为什么选在这里开店,他说:“我住这附近十年了,看着这里从荒地变成这样。我相信,只要有人住,就需要买菜。我先做起来,慢慢会好的。”
走出店门,夕阳西下。西边的天空,云霞灿烂。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最深的黑暗,往往在黎明之前。
郑西的黎明,也许还要等很久。但至少,已经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第一盏灯。
这盏灯可能很微弱,但它是光。而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