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歌,80后,文学爱好者,旅游规划师。行遍千山万水,写过四海八荒。新浪微博@林歌,公众号:握刀听雨堂
代表作:武侠系列《银月洗剑传奇》《刺世嫉邪赋》《凤凰东南飞》《光明皇帝》,青春系列《南塘》《一场游戏》《一个地方,两个姑娘》,两京系列《长安古意》《东京梦华》,诗集《江湖故诗》等,计2000万字。
在郑州,有一个地方,坐地铁5号线时会听到播报:祭(zhà)城站到了。
第一次听到的人往往一愣:祭祀的“祭”,怎么念成了“炸”?
翻开字典,“祭”只有jì和用作姓氏的zhài两个读音,怎么也找不到zhà。
可郑州人就是这么念的。而且,只有郑州这么念。这个独特的读音,藏着三千年的历史密码。
祭城的故事,要从商朝说起。
据《祭城镇志》记载,商朝时期,一位负责祭祀的官员因忠于商王,被封赏到今郑州市祭城镇一带建国。
因受封者为主管祭祀的官员,国名便称为“祭(jì)国”。
周灭商后,这个邦国一度被废。
但到了西周初年,“三监之乱”平定后,周公旦因平乱有功,他的第五子(一说第八子)被周成王封于此地,仍称祭国,爵位为伯爵,都城便叫“祭伯城”。
《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曾来过祭伯国,泛舟于蒲田泽。
1984年,河南省开展第四次文物普查时,在今天的祭城村地下发现了掩埋千年的古城遗址,探出了城圈、护城河、夯土基址等文物遗迹。
专家根据地理位置和出土文物分析,这里就是距今三千多年的古祭伯城。
这座城南北长约1260米,东西宽约780米,分布总面积达174万平方米。
2013年,祭伯城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一个地名,为何读音如此奇特?这背后是一部迁徙史和语言演变史。
第一次变化:亡国改姓,jì变zhài
公元前722年(周平王四十九年),郑国崛起,出兵攻占了祭国。
当地的百姓在亡国之后,怀念故国,准备集体改姓为“祭”。
但考虑到“祭”字有祭祀的意思,用在姓氏上不太合适,商议后决定将读音改为“祭(zhài)”。
从此,这个地方便被称为“祭(zhài)伯城”。这个读音一直沿用了数百年。
第二次变化:移民口音,zhài变zhà
南北朝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南侵,黄河流域战乱频繁。原住民纷纷迁往他乡,后来又有不少外地民众迁来定居。
新居民的口音与当地不同,“祭(zhài)”的读音逐渐演变为“祭(zhà)伯城”,简称“祭(zhà)城”。
这个读音,从那时起一直沿用至今,一千多年未曾改变。
“‘祭’这个字用在路名中应读Zha,在全国只有郑州这么读。
祭国虽是小国,却出过一位影响周朝历史的重要人物——祭公谋父。
他是祭国的第二代国君,是周公的孙子。在周穆王时期,祭公谋父担任卿士,是天子身边的重臣。
《史记》记载了“谋父谏周穆王”的故事。
周穆王准备兴兵讨伐西部游牧部族犬戎,祭公谋父极力劝阻,主张施行“德政”。
他以周文王、周武王治理天下为例,指出治国靠的是德政,而不是暴政。不能轻易使用暴力,不能见利忘义,要用中庸的方法治理国家。
但周穆王没有听从,执意进攻。这一战,周朝军队没有占到便宜,更严重的是,此后戎、狄等部族全都脱离了周朝的约束,再也不来朝拜。
祭公谋父还曾以《祈招》之诗劝谏穆王要体恤民意、以德治国。
他与周穆王关系密切,曾“饮天子酒”“占天子梦”,却从不恃宠而骄。
史书中提到,祭国在诸多封国中出类拔萃,数代国君都曾担任周王的首辅大臣。
这样一个在周王室中枢留下印记的家族,其都城就在今天的郑州祭城。
祭城在中国地名史上极为罕见——三千多年来,城址从未迁移。
从西周的祭伯城,到春秋战国时期的郑国城邑,再到秦汉以后的郡县治所,直到今天的郑东新区,这片土地上一直有人居住、繁衍。
2003年,根据郑东新区规划,祭城村拆迁。
考古队在村域内进行文物勘测时,发现了绵延千米不绝的周代古城墙。
随后又探出护城河、夯土基址等遗迹。专家确认,这就是文献中记载的古祭伯城。
2015年,祭伯城遗址生态文化公园开工建设。2016年,公园投入使用。
如今,走进这座占地3公顷多的公园,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高大厚重的古城墙夯土层。城墙用黄土夯筑,质地坚硬,历经三千年而不倒。
公园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原祭城村村民宋百淼院子里的。
拆迁时,他把院中大小树木都卖了,唯独不卖这棵古槐,诚意感动了规划部门,原地保护至今。
今天的祭城年轻一代,就是凭这棵槐树,判断出自己曾经村庄的大概位置。
祭城路,是郑东新区的一条主干道,长9.8公里,2005年12月正式命名。
2015年5月,郑州市有关部门决定将祭城路更名为“平安大道”。
理由有三:一是这条路向东延伸至中牟区域,那边叫平安大道,需要统一路名;二是祭城路的主体已不在祭城路街道办事处辖区内;三是“祭(zhà)”作为地名专读音,认识率较低,方便外来客商。
这一决定引发了轩然大波。
专家们都坚持认为应该保留“祭城路”。
因为祭城路不仅是郑州东区的文化地标,更代表着郑州东区悠久的历史文脉。
祭国作为一个城邦国家,不光在郑州历史上,在中国历史上都有着一席之地。它参与过周王室的很多政治活动,在《左传》中也有很多记载。郑州从商代到西周的历史比较模糊,祭国这段历史刚好填补了空白。
很多市民认为,“平安大道”之类的路名全国一抓一大把,祭城路是郑州独有,不该改。
最终,更名还是完成了。
但地铁5号线开通时,考虑到当地市民的情感和历史,专门设立了“祭城站”,站内播报依然念“zhà”。
如今,当你在郑东新区的高楼大厦间穿行,脚下三米处,可能就是三千年前祭伯城的城墙。
郑州人提起这个地方,轻松而随意地说出“祭(zhà)城”这个独一无二的读音时,你会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东西。
时光流转、朝代变迁,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不是像福尔马林中的标本那样存于典籍文献,而是活生生地存续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可以日日挂在嘴边、活跃于口舌之间。
一个字,三千年。
它从商周的祭国而来,从春秋的亡国之痛而来,从南北朝的口音变迁而来,一直走到今天的地铁播报里,走到郑州人的舌尖上。
下次坐郑州地铁5号线,听到“祭城站”的播报,你可以自豪地告诉身边的朋友:这个字念zhà,只有郑州这么念。
因为这里,埋着一座三千年的古城。
祭城,念zhà,不念j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