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下旬,五队队长章水泉喊我跟他去郑州拉汽油,同去的还有一队的朱长友师傅,他是东风车牌拖车,赶着顺路要回一趟信阳老家和章队长先走了,我和一队的祁大平、周勃三辆解放牌拖车搭伴出发。
那年是全国性的“汽油荒”,平运司货运车原本就货源紧张,这下几乎就全部停摆了,只能四路出击找油回来维持客运车辆营运。凭着与河南老家熟人的关系,材料科的张东木师傅搞到了从濮阳油田运到郑州的议价汽油,使用这种汽油尾气浓烟大,发动机积碳多,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确实是强胜于无。一路上,我们也是故事多多.....
从平凉出发到西安一路无事,当我们同行的三辆拖挂车来到陕西省华阴县境内突然被一溜十几辆小轿车逼停到路边,其中最后两辆停在我们的前面,车里的几个人下车去路边农田里撒了泡尿就走了。那时候公路比较窄,走在前面的车辆占据中间路面行驶,后面的车确实不好超越,加之我们的老旧车辆走起来噪音很大,也不容易发现后车的动静。就遇到路上的人们不让路,故意找茬占便宜了,他们随意把架子车辕杆推到车道上,车若碰到,他们就会成群结队的来找麻烦。我们小心翼翼的走到新安县,发现一个向南边上山的路口上立有“去少林寺”的招牌,那时的新电影《少林寺》对青年人的诱惑力召唤我们转头上山,奔向那个武林圣地。
那时候旅游业刚刚起步,进入少林寺才花了三块钱。印象最深的还是历代武僧们留在砖地上的脚印窝窝和那块印有达摩身影的花石头……在平顶山与密县那段路上,拉煤的车辆太多,尽是带着拖挂车的依发牌大货车,挤得没法走,我们只好停在路边宽阔的地段休息,准备到了天黑车少了再进入郑州。傍晚,车前来了一个胸前佩戴徽章的青年要求搭车进城,并说他对郑州街道有多么熟悉,可以把我们带到我们要去的豫大饭庄,谁知这家伙带着我们走到一个村庄里就下车了,只是说“你们直往前走就是!”这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我们才发现这个村庄根本就没有大路!三辆大车来回找路的响声惊动了村里的一位大娘,她出门来惊问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听了我们的告白后,她连说"绕远了,绕远了”!她劝我们原路返回才是正路,看到我们带有挂车,就借了几把铁锨给我们,说"你们要想出去,就只能在村里的垃圾山上开条路,掉个头,并且要快走!三个多小时啊,三个人费尽力气,勉强挖出了一条路,我们又是走又是退,直到天快亮时才走了出来。周勃还损坏了一个挂车拖钩,幸亏这配件我的老旧车上早有准备。 我们随跌跌撞撞来到市里,找到了张师傅他们,先是美美的睡了一觉。在公司先后派到郑州的七辆车运油车里,有五辆车的驾驶员都要抢先装油返回,他们都走了,就我的车被留下成为拉关系的“服务车”整整十天,郑州的旅馆冬天没有暖气,西北人住在那里实在难过。
那天又被供油单位免费拉差,去了三百里外的民权县拉苹果,在黄河边上的沙滩果园窝棚里冻了一夜,我才深深地体会到了到了当年焦裕禄和他百姓们的生活环境的艰难,这个民权县与兰考县相毗邻,黄河边的沙滩地环境都差不多,不过我在黄河大堤公路上上行驶的几十公里确实领略了中原地区黄河汹涌澎湃的雄宏气势,也居高临下的看到了“地上河”大堤伟岸的身姿,还有几十道历史上多次修筑拦洪土堤和河水里一群群吸沙造田的船队……苹果拉回郑州后,他们单位说要办酒席酬谢我们,在“北京华侨饭店"吃饭时,他们来了二十多人,而我们只有带队领导章水泉、张师傅、公司油库开油罐车的胡师傅和我。在这之前,我还给他们单位的人搬家、运送材料、倒垃圾……第十二天,他们终于安排给我装车,那时候货运油都是大桶,光是给四十多个大桶灌油就用了四个小时。张师傅忙前忙后,帮我做好了返回的准备后就一起上路了。
因为我是年轻人,那位开油罐车的胡宗信师傅和张师傅就在后边“压阵”——那时候河南当地人一般是不惹同样口音人的。在西出河南的最后一个县,恰好遇上集市唱戏,路上的行人太多没法走,我们下午四点就在灵宝县的旅馆里歇息了,第二天一早直奔陕西,那时候我们西北跑车人只要进入陕甘宁地界就算回家了。河南以东,当地跑车人的素质差到晚间会车时大灯也不关的地步了,原因是当时那边经济发展快,新培训的驾驶员太多,这些“二把刀”不遵守安全规范的行为损害了道路交通环境。 总算回家了!可万万没有想到,回到平凉一周后,公司安全科接到了来自河南灵宝县车辆监理所的一封信,说要单位派人带我去灵宝处理事故,而公司材料科正在安排我从咸阳运油回平凉,如果我去郑州应付这个子虚乌有的“交通事故”,那今后几个月的生产任务就必然泡汤。当时正是货源紧缺的档口,完不成任务还会减少收入的,公司安全科来车队找我调查之前,就已经在张师傅、胡师傅他们那边先调查过了,他们作证说,“一路上由我们压阵,114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故”! 那时候凡车辆路过沿途交通监理站的时候,还要登记路过时间等情况,章队长对我说“要查,就让他们去查路过记录好了!你放心跑你的车!" 他们的几句话,让我定下心来,连续几个月,我的运输任务居全车队前列。后来听说,那边又来了两次催促信,这边回复了一次后,就不了了之了。
1988年春天,车队领导喊我们几个年轻驾驶员谈话,车队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这么多的车都象伤病员一样包扎起来了(用篷布包着),公司现在给你们两种选择,是去三队开客车还是去交校当教练员?我和王琢、郗建勇、郭坤平、刘国学等几位同事选择了去交校。自此,这台曾经走南闯北、东奔西跑的25-20114号解放牌货车不再为跑任务熬煎了。
1986年四月底,这段时间天水南河川的上站煤暂停期间,车队的车辆停摆好多天了,那天五队调度室派了我们几人带着拖挂去华亭煤矿排了两天两夜的队,才装到了大碳,送往宝鸡市的一家饭店,调度室说你们可以在宝鸡业务站多住几天,可能有下站的化肥。我们在空荡荡的宝鸡站上等待了四天,整日价守在调度室打牌、下棋没有等到任何返程货的消息,两年前宝鸡业务站那种车满为患、人声鼎沸的景象没有了,有几个同事耐不住性子空车返回了平凉,我也就甩下了拖车,单车从西宝公路(西安-宝鸡)南线开往咸阳、西安一路寻找运货机会,一路空放到咸阳业务站,王丛林站长说“你来的正好,有五吨从兴平去山西忻州的蒜薹,送到后顺路去临汾市的乡宁县拉一车焦炭到咸阳化工厂。”他给了我一张咸阳市化工厂的提货单。
山西菜贩子带我去了兴平市郊区的菜地里,装上青翠带黄的蒜薹,兴平的菜农合作社的业务员小赵也搭车要去忻州收取蒜薹的本金,我们从西安市的阎良区一路北上运城、侯马、临汾、霍县、灵石、介休、平遥、祁县、太谷、榆次到太原610公里再走170公里到忻州市,一路上,菜贩子怕我打瞌睡,怕在路上延误时间蒜薹发烧影响菜的质量,他不断地给我讲故事,说各地的风土人情,除去在路边临时停车吃饭,我们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就赶到了忻州卸货。那时候旅游观光还没有大面积开发,所以一路走着、听着,听别人讲故事也是很有趣儿的。菜贩子讲,他半个月前,就来过甘肃省天水市武山县运过一车蒜薹,我十分惊讶,四月初的武山县就有了蒜薹?须知那时节还没有推广暖棚技术啊!走到运城至临汾的地面时,我看到同一条公路来往的车道高低不一样,菜贩子介绍:“这是当年日本人侵华时修建的公路,目的就是避免来往车辆互相干扰。”走到灵石县,那里到介休县一路是山沟,路边的大石头很多,我突然想起我的中学老师曾经讲过,抗战时期日本人的飞机多次从临汾起飞轰炸平凉,其中一次除了投弹之外把山西灵石县的一些大石头也撂倒了平凉城区。据记载从1939年到1941年间,死于日机轰炸的平凉百姓153人、伤106人。在忻州卸货后,搭车的兴平菜农业务员小赵说五台山就在忻州,咱们来都来了,去玩儿一趟吧?我俩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去五台山的班车,干脆就开车去!没想到这一去居然跑了130多公里才到了景区台怀镇。
五台山景区的面积非常大,据说周边三十多公里五个大的山峰上分布着大的庙宇群就有三十六处,我们首先去了最近的龙泉寺,这里的庙宇规模宏大,山门的牌坊、金水桥、狮子和经幡柱都是汉白玉制作的,据说这里是北宋年间杨家将的家庙。1986年五台山的旅游开发刚刚起步,原来被封闭保护的区域逐渐打开了通路,在这个寺院里只有一个和尚蹲在院里拔草,大殿的门窗显得很陈旧,佛殿里的尘土也没有清除,我询问这位和尚:他说“关闭几十年了,才开门打扫呢。”我听出他是我们平凉地区六盘山西边人的口音,就问“你是哪里人?”他回答“甘肃人。”我直接问他“你是静宁那个公社的?”“嗷,你咂摸晓得我是静宁人?”我笑着说“我能掐会算么”。
其实,静宁人说话时的鼻音较重是一大特点。这和尚三十来岁,和我年龄差不多,来五台山已经七、八年了,是刚刚被寺管会派来打扫整理龙泉寺的,问他家乡情况怎么样?他说“出家人不问俗家事,不提了,不说了……”低头又去拔草了。我知道他的家乡那些年很贫困,不提也罢。给大殿的香案上压了几块钱我们就走出了门外,来到路边一个买茶水的摊子上,摊主是个老头,很健谈,他给我们介绍了五台山很多的典故。五台山上的庙宇分为青庙和黄庙,青庙是汉族人烧香拜佛的殿堂,来到景区中心台怀镇的塔院寺里,恰遇那位清瘦但睿智的主持,听口音是陕西人,攀谈中方知他与我同行的小赵是兴平同乡,他热情邀请我俩去了他的僧房,他用信众们供奉的葡萄糖粉给我俩冲了饮料,之后他带着我俩游览寺院,详细讲述了这座大白塔的故事……当我感叹五台山的寺庙建筑雄浑壮观时,他又纠正了我一句“应该说是庄严!”他建议我们顺着山门外正对的这条路上山去菩萨顶观光一番,说在山顶俯瞰周边风景位置极佳。
踏上了千级台阶,喘着粗气,我们来到菩萨顶时,一座大殿里正在举行法会。那时候旅游业还没有兴起,来五台山的人不多,我停在山下路口的车多半天也没人打扰。跑车以来,每天都在操心运输任务,除去西藏之行外,这次来五台山确确实实是放心大胆的游玩了一次。以往去大雁塔、去少林寺等古迹名胜都是路过,不像这次来回空放近三百公里专门游览。
又是一夜的急行,回到了太原,小赵乘火车返回兴平,我则进入了寻找返程货的模式,虽然想去晋祠游玩,但还是心怀运输任务,终究没有下定决心,其实晋祠就在太原市郊区,路过洪洞县时想去大槐树看看,却被一位拦车急着要去医院送药救人的老妇人耽搁了,只好每天守在太原通往西安道路边上的临时停车场等待顾客,连去市内观光的心思都没有。等到第三天,有仨人说有点羊皮给他们捎到稷山县,说是装点羊皮,实际上却装了一个一吨多重的大铁罐。走到闻喜县的黄河边,他们让我离开公路拐进了一个芦苇胡同,走到头就是黄河上的浮桥,浮桥好像是木板制作的,两边拉着钢索。桥头有守桥收费站,由于经常无车通过,守桥人松懈。在一个农家院卸货后,他们给了我100元,那时候我的月工资才70多元。下一步就是去吕梁山中的乡宁县拉运返回咸阳化工厂的焦炭了。在寻找进山路口的时候,遇到了从北京运货后空车返回的六队小同事朱文生,他听说有货可拉,满心喜欢,便商量和我共用一张提货票拉两车焦炭。我俩在路人指点下进入了去焦炭厂的路径。嚯!那吕梁山的高峻陡险不亚于我们平凉地区的关山,一路上被大车辗轧的大坑小窖,十分难走,好在这天路上没有几辆车,我俩在路上绕来绕去,走了五十多公里才找到了那家焦炭厂。整个山里到处都是浓重的煤烟味儿。那焦炭从坑里挖出时是长条形的,有焦头、焦身和焦尾,长约一米多高,看上去带点蓝汪汪的色气还挺漂亮的。焦炭厂的人告诉我俩,车上要用篷布包好,不然会在晋陕交界处的检查站惹出麻烦,原来这里与我们华亭的神峪河甘陕交界煤炭检查站一样,而我俩把篷布包的严严的,山西这边的检查站一看是甘肃车,几乎没有询问就放行了。过了检查站吃饭时,朱文生沮丧的告诉我他车上的备用轮胎丢了,估计是丢在了吕梁山那段颠簸路上……
回到咸阳化工厂卸货时,王丛林站长说“我刚才和宝鸡王家兴站长通了电话,说蔡家坡有运往平凉峡中水泥厂的铁粉,赶快去吧!”我迅速的赶到宝鸡,带上拖车拉了八吨铁粉(制作水泥的原料)返回平凉,这一趟出车跑了半个月,放空多,运货少,虽然没有完成平时规定的任务,但比起那些整月都没有启动的车辆来说,个人的单车核算总算持平,至于油料消耗那是一笔糊涂账,譬如有时候跑车途中给六盘山打隧道的搞点服务,就会白加人家一油箱的汽油,不至于被扣罚超耗油料款。
那段时间里平运司的货源不足是个大问题,就连正月里元宵节农村来城里的社火队都喊出了“一九八六火虎年,平运司里没货源…”的春官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