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720亲历者:我从郑州东区到西区的“生死”归途(下)
那时的我和花生哥已经近乎弹尽粮绝,手机都没多少电了,整个人又累又困,浑身湿透,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那种感觉,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我俩不知道该咋办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公司的工作群,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说我和花生哥被困在东风南路附近,无处容身,急需帮助,help,附近有没有同事。没想到,信息刚发出去,同事胖仔哥就回复我了,说他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让我们去他家,今晚就在他家住。那一刻,我俩真的跟看到救星一样,一下子就有劲儿了。我俩借着手机仅剩的电,在高德上找祭城的位置,然后又手拉手,接着在水里蹚。从东风南路走到祭城,又是一段难走的路,但是一想到今晚有落脚的地方,就觉得脚下生风。快到胖仔哥家的时候,就看见他打着伞,在小区门口等着,看见我们,立马就跑过来,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嘴里还念叨着:“你们吃饭没,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大盘鸡,不知道还开门不,你们要是没吃饭,咱们先去吃饭。”我和花生哥不想再多欠人情,连忙谢绝胖仔哥,说自己已经吃过饭了。一进到胖仔哥家,我俩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了,那种“终于安全了”的感觉,真的没法形容。胖仔哥租的房子挺大,足足有三室一厅,他还有一个室友,也是我们公司的同事。胖仔哥给我们找了干净的毛巾,让我们晚上洗澡用,又倒了热水给我们喝。在那一刻,看着个头不高的胖仔哥,我觉得他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由于太累,而且也不想麻烦人家,我和花生哥都没有选择洗澡,衣服一脱,我俩躺床上就睡了。临睡前,花生哥给对象打去电话,诉说了今天的遭遇,我则给我妈打电话,报了个平安,然后我俩便昏沉沉地睡过去。第二天一早,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拉开窗帘一看,雨终于停了,路上的水也基本退下去了,阳光照进来,看着地上的泥泞,才反应过来,昨天那一切不是梦。我俩早早起床,跟还在熟睡中的胖仔哥道了声谢,然后找了两辆共享单车,往花生哥家骑——他住金成时代广场。结果到了小区才发现,电梯还没来电,没办法,我俩就凭着一股劲,硬爬了十几层楼,累得气喘吁吁。到了花生哥家,我终于能放松下来,给手机充了电,花生哥的对象(现在是老婆了),漂亮且温柔,给我端来了一些零食,我吃了点东西,顿时恢复了不少气力。歇了一会儿后,我就跟花生哥匆匆告别。没办法,我还要继续赶路,我要回家。于是,我一个人继续踏上了西行的道路。倒霉的是,我下楼的时候,之前停在楼下的共享单车早已被人骑走,没办法,只能走路,前一天蹚了太多水,一条腿又酸又疼,就靠着这条腿,我硬生生走到了碧沙岗。那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中午时分,当看见路边有公交车正常行驶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赶紧跑过去上车,车上全是人,我站在车头,跟旁边的大哥说我是从东区走回来的,大哥充满惊讶的眼神看着我。坐了没多久,我终于回到了西郊,回到了自己家。打开门,看见我妈早已做好了饭,还买了我最爱吃的大肘子,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我眼眶红红的,那一刻,回到家,看到了家人,大家都平安无事,所有的累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后来我才从同事口中得知,我们算是下来早的,那些下来晚的同事,电梯早就停了,我们公司在二十多层,他们根本下不来,只能在公司的椅子上趴着过了一夜。720那段时间,公司微信群里全是找人的消息,大家都在群里发消息,发微博,打听彼此的下落,有人说被困在地铁口,有人说困在便利店,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焦急的询问。好在,大部分同事都陆续被找到了,有人被救援人员救了,有人自己慢慢摸回了家,有的是因为手机没电,家里没网所以才一直没联系上。群里的找人消息也一条一条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在群里报平安。可只有一条寻人消息,从来没停过,直到我们复工一个月,还在微博上被大量转发——这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女老师,个子不高,可能一米五都没有,瘦瘦小小的,暴雨那天据说自己回了家,720之后就彻底失联了,没人能联系上她。不光是公司群,微博上还有好多大v转发她的寻人信息,配着她的照片,打听她的下落,到后来,这条寻人信息还上了新闻,好多网友都在帮忙扩散,大家都盼着能有她的音讯。可一天天过去,不管是群里,还是微博上,都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慢慢的,就有人私下议论,说她大概率是不在了。再后来,听说搜救人员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工地上找到了她,那个工地离她家也就1-2km远,在一个深坑里,听说是被水卷进去的,大家心里都清楚,那应该就是她了。直到现在,想起这个个子小小的女生,心里还是一阵难受,她没能躲过这场灾难,没能像我们一样,平安回到家人身边。更让人唏嘘的是,复工没多久,双减政策就下来了,我们教培行业迎来了大裁员,整个公司人心惶惶。很不幸,胖仔哥和花生哥都没能躲过,双双被裁,最后就剩我一个人苟活在公司。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的话说的是真有道理。被裁后,花生哥努力备考,成功上岸了一家国有银行,有了稳定体面的工作;胖仔哥更厉害,凭着自己的毅力,一路埋头苦读,最后考上了洛阳市的公务员,彻底稳定了下来。现在距离720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是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不记得什么宏大的场面,也不想说什么歌颂的话,我只记得,那天的雨很大,水很深,我和花生哥互相拉着对方的手,记得陌生人们互相帮忙,记得胖仔哥在路口等我们的身影,记得我妈焦急的声音,还有那些在水里坚守的人,更记得那个再也没能回来的、个子小小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