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骚
大一那年的读书分享会,算是我将古典诗词拿来跟大众真正照面的开端。
刚进大学就接到了读书分享会,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思来想去,便选定了唐诗宋词的脉络。
这是我私下里熟稔于心的东西,也是最想与人说的话。
第一场分享,在财经学院一楼的小教室。坐下之后我才发觉,旁人手里都捏着写好的稿子,一字一行整整齐齐,只有我面前空落落的。心里略有些发紧,却也不算慌乱。我并非毫无准备,只是习惯了在心里把路数理顺,不愿被纸上的文字捆住口舌。
轮到我时,便顺着想好的次序往下说。初唐四杰开了风气,格律对仗慢慢成型,盛唐的气象,晚唐的沉郁,说着说着,就讲到了李贺。
李贺是我最喜欢的诗人,心里的喜欢一涌出来,话就收不住了,险些越讲越远,我赶忙打住。
抬眼望去,见周边人的眼神里有意外,有好奇。组织的老师问我是哪个专业,我答财务管理,她顿了片刻,便了然地点头。这一场无稿的讲述,就此结束,也让我有了下一次登台的机会。
后来被选去给入团积极分子做分享,要求做PPT。我的想法很简单,从《诗经》说起,一路讲到清代的纳兰性德,把诗词的来路与去路,慢慢铺展开。
站在台上,我依旧没有拿稿子。开口先问一句:《诗经》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台下都说是。
我笑了笑,说,是也不是。
见众人面露疑惑,我便用寻常话拆解道:如果把《离骚》放到如今,就像是一篇情辞恳切的举报信;《论语》则是咱们职场生存指南,如同处世的规矩;而最早的《诗经》,不过是个外交辞令。话一出口,台下便哄然大笑,那些古旧的文字,也一下子近了。
之后我又讲平仄押韵,讲春联怎么分上下联,把诗词里的道理落到日常。说到宋词,便提晏几道;我跟大家讲了晏几道让苏轼吃闭门羹的故事,以及他爹晏殊写的词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王国维《人间词话》提到的第一境,出自晏殊之手。而他儿子晏几道的词,又是另一番风味。
之后提柳永。我从著名的《雨霖铃》入手,打了个比方。我说柳永这个大才就相当于是当代周杰伦加方文山的结合体,就像如今能写词又能谱曲的人,开了慢词的先声。
之后再讲到陆游与唐婉,讲到《沈园二首》里那句“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我指出这是歌曲《沈园外》的出处。而后情至深处,我缓缓开口问大家,你们是否有什么遗憾呢?台下观众默然。
我笑了笑,说罢便将陆游和唐婉二人对写的《钗头凤》呈于观众。“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陆游《钗头凤》)对上了“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唐婉《钗头凤》)至于后者是否唐婉本人写的,我在那时并没有过多追究,也无从追究。说透了,道尽了,是酸楚,是惆怅,是无奈……大概人世的深情与遗憾,都在字里吧。
时间不够,许多人和事只能一带而过,最后着重说了纳兰性德。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他与卢雨婵的情意,和陆游唐婉一般,都是留在心上再也抹不去的影子。
从一间小教室,到坐满人的南阶梯会场,从起初的些许局促,到后来的坦然开口,我不过是把自己热爱的诗词,讲给更多人听。
正如叶嘉莹老师讲的“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
那些藏在字句里的风骨、情意与叹息,经由我的口传递出去,被人听见,被人记住。于我而言,已是大学时光里,最踏实也最珍贵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