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对郑州的印象就是一座新兴城市,对其入围中国八大古都的原因不甚了解,更有甚者言必称“郑县”,对其历史地位和价值不屑一顾。今天就简单聊一聊郑州是否配得上八大古都之名。
2003年11月,张文彬、李伯谦、邹衡、刘庆柱等国内近20位夏商考古、古都研究领域顶级专家,在北京联合发布倡议书,正式提议将郑州增补为第八大古都。2004年11月4日,中国古都学会年会正式表决通过决议,发布官方纪要:郑州正式跻身中国八大古都,沿用数十年的七大古都格局就此改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公认的七大古都分别是:北京、西安、洛阳、南京、开封、杭州、安阳。这份流传多年的名单,包揽了周秦汉唐的雄浑盛世,收纳了宋元明清的王朝烟火,从晚商殷墟一路衔接至封建王朝落幕,看似完整闭环,却悄悄留白了中华文明最关键的开篇篇章,早期王朝的都城溯源始终是空缺的。

但实际早在1950年,郑州商城的意外发现,让深埋地下三千年的早商帝都重见天日。从这时起,许多学者便已经开始为郑州的古都地位奔走发声了。这次古都的增补本是全国顶尖历史与考古专家达成的共识,是中国古都体系趋于完整的必然选择。
然而,各种质疑论调也随之而来,时至今日从未停止。比如说郑州没有一眼惊艳的地上古建,且近代以来长期籍籍无名,凭什么能与洛阳、西安等城市并列八大古都?
很多人评判古都,只重王朝兴废、古迹楼阁,却忘了黄土之下,藏着华夏文明最初的根脉。所以今天我想抛开辩论与对峙,以实证为据,还原这座被低估的古都,讲清郑州对于华夏文明而言不可替代的价值。
大众对古都的浪漫想象,向来依附于看得见的风物:西安城墙环绕,大雁塔俯瞰千年长安;洛阳龙门伊阙相望,石窟佛像静看风云;开封铁塔屹立,留存北宋汴梁余韵。对照之下,郑州显得格外“朴素”,城内少有唐宋明清留存至今的宏大古建筑,没有直观的地标古迹抓人眼球,再加上近代数百年间,郑州行政层级平平,很多人便先入为主地判定这座年轻的城市没有厚重古都底蕴。

这份偏见,本质是评判标准的错位。评定一座城市是否为古都,核心依据是其在王朝历史中的政治核心地位,以及实打实的都城考古遗存,而非只看地面古建筑的多少。中原腹地饱受黄河千年泛滥改道之苦,夏商时期的早期都城,尽数被黄河泥沙层层掩埋于地下,并非从未存在。同为八大古都的安阳殷墟,同样没有任何商代地上建筑遗存,却从无人质疑其晚商都城的正统地位。
地下无声,文脉有言。褪去刻板的榜单与冰冷的数据,顺着千年文明脉络一路走来,便能明白:郑州位列八大古都,绝不是凑数,而是正本清源。
在中国八大古都之中,郑州拥有从史前农耕到夏商王朝、再到两周列国完整无断代的文明发展序列,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核心片区,完整串联起中华文明的脉络,这是它入围八大古都所独具的优势。
2025年,裴李岗遗址成功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时间回溯八千年前,裴李岗文明在此生根发芽,中原最早的成熟农耕聚落诞生于此,华夏先民告别蛮荒,开启定居耕作的文明之路。裴李岗遗址,印证了这片土地在中华民族农耕文明的源头地位;

入选“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百年百大考古发现”的双槐树遗址是五千三百年前河洛古国崛起的证明。北斗九星天文遗迹、大型殿堂建筑、等级分明的礼制墓葬逐一现世,早期王权与古国雏形清晰可见,为中华五千年文明史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考古实证,勾勒出黄帝时代的文明图景;

王城岗遗址,考古学界主流认定此地为禹都阳城,锚定了夏王朝早期核心都城,填补了夏代早期都城考古空白,衔接起史前文明与首个世袭制王朝;

随后,商汤灭夏之后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定都郑州,商城亳都拉开了中国成熟王朝都城发展史的序幕;

春秋战国乱世,郑韩故城跨越郑国、韩国两代诸侯国都,屹立中原五百余年,始终是中原腹地政治、军事与交通的核心枢纽。

从史前农耕,到古国文明,再到夏商王朝、两周列国,郑州完整串联起华夏文明从萌芽到成熟的全过程。其余古都各擅盛世之美,唯有郑州,守住了华夏文明的开篇。缺少郑州,中国早期都城发展史,便永远留有无法填补的断层。

郑州商城先后出土多组商代王室青铜重器,是王权中心最直接的物证,国之重器的杜岭方鼎便出土于郑州商城核心区域。其中的杜岭一号方鼎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杜岭二号方鼎为河南博物院镇馆之宝。只有王朝中央王权所在地,才能够铸造、留存如此顶级的国家级青铜礼器。

很多人习惯性将郑州商城与安阳殷墟对立,实则二者本是一脉相承。郑州商城是早商开国亳都,安阳殷墟是晚商殷都,郑州商城的建成年代,比殷墟还要早上三百年。两座商都一前一后,共同撑起完整的商代都城体系,并无真假高下之分。
从1950年商城发现,到2004年正式入选八大古都,半个多世纪的考古勘探与学术研讨,早已盖棺定论:郑州商城就是商汤开国之都,郑州的商都身份,是考古学界铁案。
多年来,我游历全国各地,每到一处之前都会查询当地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名录,在地图上标记后再规划行程,尽可能地去参观探寻每一处值得一看的文保单位。在我看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的数量很能反映出一座城市的历史文化和底蕴。而郑州,恰恰是一座文保单位的大市。
截至目前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公布(第九批暂未发布),全国城市国保单位数量排名一目了然:北京135处位居榜首,山西运城102处位列第二,郑州以83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稳居全国第三。

放眼八大古都,郑州在这一数据上可谓遥遥领先。虽然数量上不及北京,但北京的135处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鲁迅旧居、宋庆龄故居、李大钊旧居、梅兰芳旧居、京师大学堂分科大学旧址、辅仁大学本部旧址、京张铁路南口段至八达岭段等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并不完全是古迹遗存。除此以外,郑州远超西安的58处、南京55处、洛阳51处、杭州48处、开封24处、安阳23处,是名副其实的文保大市。
同时,有一个非常值得一提的国宝冷知识:1961年,我国公布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份建国后首批国宝名单里,古建筑类编号001、002、003号国宝——太室阙、少室阙、启母阙,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汉三阙,全部坐落于郑州登封。在官方文物定级之中,汉三阙优先级甚至高于同期上榜的故宫与万里长城。所以,郑州的文物地位,自建国之初便被国家官方盖章认可。

写到这里,可能还有不少网友会发出质疑,郑州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数量众多,可大多数都集中在例如巩义、登封等下辖市县,这些地方过去属于洛阳,压根与郑州无关。比如前文所说的国宝001——003的汉三阙,就都在登封市。
关于这个争议,就以登封为例,从文化圈层和现代行政区划两个维度客观解读,不引战、不偏袒。(之前曾写过一篇《巩义》,里面也提到过这个问题)
隋唐至明清一千余年,登封长期隶属于以洛阳为治所的河南府,民国时期也归属河洛道。嵩山作为东都洛阳的皇家封禅圣地,武则天多次登临嵩山封禅,两地地缘相近、方言相通、民俗同源,同属河洛文化核心圈层,从文化溯源上来说,这份认知完全合理。
但是,很多人混淆了古代府县制度与现代地级市区划。建国之后,登封先后隶属于郑州专区、开封专区,从未划入洛阳专区、洛阳地区。1983年国务院正式批复区划调整,登封永久划归郑州市管辖,1994年撤县设县级市,由郑州代管,该区划沿用至今。
在这里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古代苏州长期管辖上海,但没有人会说如今上海属于苏州;古代河南府管辖登封,自然不能用千年前的古行政区划,定义现代城市归属。天地之中世界文化遗产、登封全部国保单位、嵩山所有考古成果,从今天的行政区划来讲,归属郑州并无争议。
归根结底,郑州与洛阳是河洛文明双子星,洛阳承载中古盛世荣光,郑州守护华夏文明源头,二者共生共荣,共同点亮中原文明的曙光。
梳理完所有文脉、实证与客观数据,回头再看网络流传的几大偏见,自然不攻自破。
有人说郑州无地上古建,不配称古都。须知中原大地黄河水患千年,早期文明遗存尽数深埋黄土,这是地理宿命,而非底蕴不足。看得见的亭台楼阁是古都的门面,看不见的地下都城遗址,才是中华文明扎根千年的根基。
有人说郑州近代落寞,只是一座“郑县”,不配比肩大古都。天下古都皆有兴衰起落,盛唐长安如今只剩城区一隅,北宋汴梁早已沉于地下,一座城市后世的行政变迁与城市兴衰,永远无法改写千年前作为王朝帝都的既定历史。

也有人说七大古都已然足够,郑州只是强行凑数。原本的七大古都,缺失了史前古国、夏代、早商三大早期核心阶段,华夏都城史有头无尾、源头空白。郑州的加入,补齐了从古国到夏商,再到周汉唐盛世的完整文明链条,是完善体系,绝非凑数。
还有人诟病河南古都扎堆,资源重复。中原是华夏文明发源地,古都密集本就是历史必然。郑州上古溯源、安阳继承殷都、洛阳起承盛世、开封北宋兴亡,四座河南的古都各司其职,共同构筑华夏文明的核心版图,从来不是内卷重复。甚至没有入选的河南其他城市,细数起来也都有丰富的历史与文化内涵,都是有着重要历史地位的古都。
人们总是热衷于追逐盛唐月色、大宋繁华,沉醉于看得见的古都盛景,却常常忘了华夏王朝启程的第一缕曙光,最早洒在了郑州的黄土之上。它没有惊艳世人的地表古建,没有家喻户晓的千年名胜,却用一层又一层地下遗址,记录下华夏从部落走向国家、从蛮荒走向文明的完整历程。

2004年,郑州被增补为八大古都,非但不是凑数,而是对中华早期文明的正视。我非常热爱河南,对于这里的每一座城市如数家珍。我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去介绍河南,让大家更加了解河南的历史与文化。对一座城市不了解无可厚非,可以慢慢地去了解。但是那些故意抹黑、言必称“郑县”之人,暴漏的恰恰是自己的无知与傲慢,我也不屑与之争论。
黄土无言,文脉永续。郑州,无愧于八大古都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