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都洛阳
洛阳古称“佛都”,这话是有根由的。北魏迁都洛阳那年起,佛气便像春草似的,在城里城外蔓延开来,到了末期,竟成了鼎盛气象。那会儿的洛阳,佛刹比屋连甍,《洛阳伽蓝记》里记着,鼎盛时竟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寺院,皇室造的、王公贵族修的、百姓凑钱盖的,挤得满城都是香火味,时人便直接了当地叫它“佛国”。
最气派的要数永宁寺,灵太后主持修的,九层浮图高得吓人,据说逾一百三十六米,塔顶的金铎风吹着响,十里地外都能听见。高僧也多,北印度来的菩提流支在这儿译经二十多年,译了三十多部,还开了地论宗;慧光法师又把这宗义往深里阐发,教出一众弟子,把外来的佛法慢慢融进了中原的道理里。龙门石窟的佛像更不必说,早不是西域那股犍陀罗的样子了,面容是“秀骨清像”,衣袍是中原士人的“褒衣博带”,一颦一笑都透着咱们自己的审美。连寻常百姓的日子也浸着佛味,寺院里讲经,能凑上千人听;逢着佛事,士女们往庙里赶,香火缭绕里,倒分不清是佛事还是市集了。
梵音缭绕
若说洛阳是佛都,那隔河的夹河滩,便该是“佛滩”。这叫法我没在正史里找着明文,可心里总觉得该是有的,便顺着旧书和乡谈,慢慢寻些佐证。
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分了五卷写洛阳寺院,城南卷里那十几所大伽蓝,竟全在如今的夹河滩。他写得细,不光记着位置,连殿宇的构造、院落的景致都描得真切,或宏丽,或清雅,字里行间都透着这滩地非同一般的佛缘。
佛家爱桑,说它历经沧桑却性柔,是树中之佛。夹河滩早年间就遍植桑树,河洛先民靠植桑养蚕过日子,翟镇的桑头村,古时候在这滩上的“九头十八村”里是头一份。白马寺大雄殿东侧的牡丹园里,还立着一棵北魏的古桑,树围五米,高十三米,身子向南斜着,枝叶却依旧繁茂,树荫能盖四百平方米的地儿,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旧年的事。
离白马寺不远,洛河边有两个夯土丘,是焚经台。早年间佛道相争,东汉永平年间那场纷争就落在这儿,两家烧经辨真伪,烧得土都成了红色,传说是当年的火烤透了的。后来洛河改道,水就从台跟前流过,那红土在水边浸着,倒更显眼了。原先台前有块东汉的碑,如今挪去了白马寺里,只剩土丘对着河水,静悄悄的。
白龙王庙的白龙池
夹河滩的佛迹,藏在不少传说里。佃庄镇黄庄村有座白龙王庙,说是东汉就有了,殿宇巍峨,院里有个白龙池,一丈来深,大旱不干,大雨不满,青石垒的池边,莲花游鱼相映。相传东汉有位三皇姑,厌了宫廷热闹,来这儿修行。皇兄三次接她回宫,她都不肯,说“要我回宫,六月结冰”。偏巧这话应了,六月里竟飘起大雪,松柏上挂着冰柱,皇姑没法,只得回宫,却把凤辇銮驾留在了庙里。这传说虽无实据,学者也多有质疑,但“六月松柏挂冰”的话,在夹河滩黄庄村世代传着,老人讲起来,眼里还透着几分自信。
报德寺七佛碑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修的第一座皇家寺院报德寺,也在夹河滩的劝学里,就是如今佃庄镇东大郊村一带。这寺是为追念祖母冯太后建的,早年出过一块“七佛碑”,高两米多,刻着七尊佛像,可惜现在流落到了日本。报德寺四周有片果园,产的梨最是奇妙,从树上掉下来,沾着土就化成水,故有“报德之梨,承光之柰”的说法,是当时京城少见的珍品。
更要紧的,是玄奘法师。隋炀帝大业八年,十三岁的玄奘就在夹河滩李楼镇楼村的净土寺出了家。那本是座寻常寺院,因了玄奘,才在史书里留了名。后来唐高宗时,还召僧人在这儿讲经,武则天时改名叫大云寺,最终毁于会昌灭佛。 玄奘的出生地偃师缑氏镇,与夹河滩就隔了一水,他年少时在这滩上诵经修学,佛缘早扎下了根。
夹河滩的佛滩头
夹河滩的佛气,最实在的遗存该是佛滩头村。
这村子原叫兴隆镇,隋代伊洛河改道,这儿成了滩地,慢慢成了村落。北魏时村里就建有佛爷堂,香火一直旺。后来村子大了,分了几处:西边的叫尚庄,仍守着拜佛的规矩;北边周家建了观音堂,成了周家堂;村东有棵大柳树,像极了佛祖成佛的菩提树,村里人便在树下建寺参禅,康熙年间还曾叫过大柳镇,如今是尚庄的一个自然村。
兴隆镇改叫佛滩头,是因了一段奇遇。宋元年间,伊河发大水,冲毁了上游一座寺院,一尊木雕弥勒佛的佛头漂了下来,顺着水过了龙门,经过高家崖,正好停在兴隆镇南门外。村民捡起来,往村里寺院的佛像上一扣,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大伙欢天喜地,给佛头贴金描彩,重修了寺院,开光之后,香火终日不断,村子也越来越兴旺,便改名叫佛滩头。
我猜,夹河滩叫佛滩,该是在佛滩头村之前,多半也沾了玄奘法师的光。西天取经的高僧不少,从三世纪到八世纪,一百六十九人出去,平安回来的才四十二人,玄奘走了十九年,穿沙漠、遇野兽、遭强盗,九死一生才取回真经,名气最大,影响也最深。他早年修行的净土寺在这滩上,这滩地便也跟着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佛滩头大佛寺(栖莲寺)
听说玄奘当年从长安回洛阳觐见唐太宗,路过马鞍山北麓,山谷里忽然灵光普照,村民们都匍匐在地。后来那地方改叫佛光村,建了佛光寺,连乡、峪、河都以佛光命名。他就顺着这佛光,越过伊河,走进了夹河滩。或许就是这佛光护着,兴隆镇才得了那尊佛头,有了佛滩头这个名字。
巧得很,那会儿南国也有一段佛缘。季华乡有村民挖井,挖出三尊铜佛,底下还冒清泉。原来百年前东晋时,有西域法师在这儿建过寺,后来寺毁了,佛像倒了,就被被人遗忘了。三尊铜佛重见天日,让村民又惊又喜,于是便重修寺院,把季华乡改名叫佛山。如今佛山成了广东省第三大城市,而夹河滩的佛滩之名,倒被洛阳这座帝都的光芒掩住了。
有时会想,若夹河滩不在洛阳边上,会不会也成了像佛山那样的地方,有“南有佛山,北有佛滩”的说法?可历史没什么假如,这念头也俗了。反倒因着夹河滩不那么繁华,倒把旧时的佛韵留得更纯,少了些烟火气里的浮躁,多了几分佛家的淡定从容。
往夹河滩深处走一走,风里似有若无的,像是什么声音在绕,不是喧闹的梵音,是旧年香火浸透了土地的余韵。这种感觉,不是随便逛逛就能得的。
佛说缘法,夹河滩的佛缘,大抵就是这样,藏在古桑、土台、村落的旧事里,淡而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