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在郑州的版图上并不算最长,却像是大地的年轮,每走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朝代之上。脚下的柏油路之下,是唐代的街衢;再往下,是周代的夯土;三米深处,便是商代的城垣。这不是诗人的想象,而是考古学家用探铲和手铲一层层揭开的秘密——一处“城摞城”的世界奇观,就在这看似平常的街道下方静静沉睡。
一
在东里路与城东路交汇处,静立着一座“隞墟”门楼和石碑。1959年,郭沫若先生在此考察后题诗:“郑州又是一殷墟,疑本仲丁之所都”。这短短十数字,为一片黄土注入了历史的灵魂。
门楼西侧,一段残高约三米的土黄色城垣,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三千六百多年了,风雨剥蚀了它的棱角,却没能消磨它的雄浑。我伸出手,掌心贴着斑驳的夯土,那些层层相叠的夯窝,如一枚枚古老的印章。考古学家告诉我,这就是商代第十位君主仲丁迁都后的都城所在,也是最早的“亳”都之一。我忽然想起专业文献中的记载:这片土地“自郑州商城建都以来,经历大约3600年,一直是郑州城池的所在地。一个城池,延续3600年,这在中国古都史上绝无仅有,即使在世界城市发展史上也极为罕见。”
风从城垣上掠过,带来远处二七塔隐约的钟声。两种声音,一种来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为纪念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而建;一种来自公元前一千多年的商代,为守护王者威严而筑。它们在二十一世纪的空气中相遇,竟如此和谐。这一刻我明白了:历史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呼吸。
二
从商城墙向南不远,是一条叫“管城街”的小巷。这个名字,藏着另一段悠远的故事。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灭商建周,将商都故地封给三弟姬鲜,建立管国。姬鲜因此被称为“管叔鲜”。他与蔡叔度、霍叔处共同担任“三监”,监视殷商遗民,成为周王朝镇守东方的重要屏障。可惜这位王弟后来因不满周公摄政,联合武庚叛乱,最终兵败被杀,管国也随之消亡。
国祚虽短,名字却长存。“管”作为这片土地的名称符号,从春秋时期的“管邑”到秦代的行政建制,再到隋开皇十六年(596年)正式设立的“管城县”,直至今日的“管城回族区”,这个字如一根坚韧的文脉,串联起三千六百年的城市记忆。
在这条街上偶遇一位老人,他指着路边一处不起眼的土台说:“这儿,以前是管叔鲜的宫殿地基。我小时候,还能捡到周代的碎陶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仿佛看见西周初年的景象:宫殿巍峨,礼乐声声,那位身份尊贵却命运多舛的王叔,或许曾在此眺望他兄长打下的江山。
有趣的是,考古发现表明,周代管国的宫室遗迹,就叠压在商代文化层之上,出土的陶器残片清晰地显示出对商代文化的继承与融合。这大概就是文明的韧性——政权更迭,族群交融,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总能在前人的基础上,建造自己的家园。
三
漫步至人民路北段,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但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代,却是郑州城的北门——“拱辰门”所在地。
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郑州城在商代故城的基础上重建。城墙周长九里三十步,高三丈五尺,设四门:东寅宾、西西成、南阜民、北拱辰。四门命名皆有深意,尤其这“拱辰”二字,取自《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唐时的执政者,将儒家治国理念巧妙嵌入城市肌理。北门名为“拱辰”,寄托着“以德治国,四方来朝”的政治理想。可以想见,当年士子官员进出此门,抬头望见“拱辰”匾额,心中便是一番自省与激励。
唐代的郑州城,不仅继承了商城的内城形态,也遵循着以里坊制度为代表的地方城市规划。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单元。而人民路所在的区域,正是这古老城市规划的延续。
我有时会想,倘若唐代诗人杜甫路过此地——他祖籍襄阳,但与河南有不解之缘——看见这“拱辰门”,是否会想起他“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历史没有答案,但门名中的理想,却穿过千年风雨,留在了这座城市的地名里。
四
人民路的故事里,不仅有帝王将相,也有文人墨客的侧影。
公元1057年,北宋嘉佑二年,一场荡气回肠的离别在郑州西门(西成门)外上演。那是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同科进士及第,苏轼授大理评事、凤翔府签判,苏辙授商州军事推官。离京赴任前,兄弟二人同回四川眉山为母守孝,三年后再度出川,至郑州分别。
那日的郑州西门,杨柳依依。苏辙送兄长苏轼继续前行,自己则留郑州等候家眷。望着弟弟年轻的身影,苏轼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一首诗,让郑州的西门在文学史上有了温度。西门之外,“一城之势,此地最高,如龟昂首状”。当年苏轼登高回望,只见弟弟的乌帽在坡垅间时隐时现;今日我站在车流不息的十字路口,试图想象那一幕——没有高楼,没有汽车,只有黄土官道,两匹瘦马,和一对即将各自天涯的兄弟。
除了苏氏兄弟,唐代诗人李商隐也曾与郑州结缘。他诗中提到的“夕阳楼”,遗址就在管城区域内。登楼远眺,落日余晖洒在古老的城墙上,该是怎样的苍茫?还有清代《郑州城图》中清晰标注的街巷格局,竟与今天人民路周边的路网隐隐呼应。这不禁让人感慨:城市的形式会变,但它的骨骼与灵魂,往往深植于最初的模样。
五
历史的密码,不仅藏在文献里,更埋在地下。人民路能够成为“三千年历史走廊”,得益于一群“唤醒大地记忆”的人。
1950年秋,南学街小学教师韩维周在郑州城南二里岗一带,偶然发现了一些绳纹陶片和磨光石器。这位酷爱考古的普通教师,意识到这些器物的不同寻常,立即送往文物部门鉴定。结果令人震惊:这些都是商代遗物。一次不经意的发现,无意间撩开了一座商朝王都的神秘面纱。
随之而来的,是考古学家安金槐。这位从河南大学历史系走出的学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主持了郑州商代遗址的发掘,首次确认了这是早于安阳殷墟的商代王都(隞都),并提出了二里岗文化的考古学分期,奠定了商代早期考古的基本框架。
今天,在郑州商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矗立着韩维周、安金槐的塑像。他们一位是普通教师,一位是专业学者,都用毕生心血解读着这片土地的过往。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人民路下的层层历史才得以重见天日;我们才能自豪地说:“在这里,刨开一米是唐代,两米是周代,三米以下便是商代文明核心。”
近年来,更系统的考古工作在人民路周边展开。尤其是“人民公园期”商代遗存的发现与研究,为理解郑州在商代中晚期的历史地位提供了关键线索。考古学家在这些遗址中发现了从二里冈文化到殷墟时期的连续堆积,揭示了郑州从早商都邑到晚商地方聚落的变迁过程。每一片陶片,每一处灰坑,都是历史的一个音节,连起来便是一首悠长的史诗。
六
一群孩子在城垣遗址公园里奔跑嬉戏,他们脚下的草坪下,是沉睡三千六百年的宫殿基址;他们手中的风筝,飞过唐代拱辰门曾经耸立的位置。
这种时空的交错,正是人民路最动人的地方。这里既有商代亳都的王者气度,也有唐代州城的儒家文脉;既有苏轼兄弟离别的深情厚谊,也有当代市井的烟火气息。它从来不是静止的历史标本,而是活着的文化载体。
城市的管理者显然意识到了这份厚重。2016年起,郑州市委、市政府作出了“提速商都历史文化区建设”的战略部署。如今的管城,一面守护着“管”的历史根脉,一面激活着它的当代价值:东城垣遗址博物馆用数字技术重现“管”地的前世今生;文庙、城隍庙在保护中焕发新生;亳都古巷、塔湾古街等片区,在保留历史肌理的同时,植入了新业态、新场景。
我路过一家开在老建筑里的书店,橱窗里摆着《史记》和《郑州志》。推门进去,年轻的主理人正给读者讲述管叔鲜的故事。窗外,人民路上车流如织;窗内,三千年前的封国往事娓娓道来。这一刻,历史与当下,以一种温柔的方式握手言和。
结语
人民路的前世,是帝王之都、诸侯封国、州治城门;人民路的今生,是车水马龙、市井烟火、文脉传承。它的每一寸土地下,都叠压着无数个昨天;它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散着面向明天的气息。
二七塔的钟声在夜色中清越悠扬,城市的天际线灯火璀璨。这就是郑州,这就是人民路——它从商代的夯土城墙中走来,穿过周代的礼乐、唐代的诗文、宋代的离愁,一路走到今天,依然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