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阳光慷慨,我习惯性地骑着自行车从北三环高架下拐进索凌路。车流一如既往地稠密,两侧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几乎要灼伤视网膜。两旁市声嘈杂,世界被规整、高效,却也无趣地分割着。就在这平滑的都市节奏里,一个恍惚的瞬间,我的目光掠过路边一块不起眼的花坛——那里面,一棵苍老的国槐,正用它皴裂的、近乎狰狞的躯干,撑起一团不合时宜的、沉默的浓荫。
我放缓车速,将车停在路边。我知道,这就是那棵据说有四百岁的古槐了。此刻,它被精心砌起的花坛保护着,四周绿草如茵,像一座微型的、被遗忘的孤岛。崭新的柏油路从它身侧笔直地伸向远方,不远处,郑州金水外国语学校的教学楼明净崭新,少年的读书声隐隐可闻。一切都在诉说着“崭新”与“未来”。唯有它,像个穿越了漫长时光隧道、忽然在此落座的老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固执地存在着。
我走近,目光触及那粗糙的树皮。四百年的风雨,在它身上刻下的不是诗行,而是类似甲骨文般深奥难解的沟壑。就在这一触之间,那个早已在郑州版图上消失的名字,带着它全部纷繁的往事、炊烟与尘土,轰然向我涌来——庙李。
一
这棵树,是一切故事的起点与见证。
它被栽下时,大明王朝的气数将尽,而脚下这片土地,还被称为“冯柳村”。那时的风,想必是裹挟着黄河滩上泥土的腥气与田野里桑麻的清香,穿过稀疏的村舍。冯姓与柳姓的先民在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中原大地上最典型的、循环往复的农耕生活。一场著名的、充满血泪的迁徙改变了这里的血脉。明初,一支李姓族人从甘肃跋涉而来,落脚于此,最初只能给原住民打长工维生。岁月流转,冯、柳两姓或因战乱,或因机遇,逐渐式微、外迁,而坚韧的李姓族人却如野草般在土地庙后扎下根来,人口日益繁盛。“庙后李”这个充满画面感的称呼,开始在每日升起的炊烟中被邻里叫响,最终定格为正式的村名——庙李。
这棵槐树,就是李氏家族在此开枝散叶时,郑重栽在祠堂前的家族图腾。它见证过清咸丰年间的动荡,村民们用黄土和秫秆夯起高高的寨墙,架起土炮,在梆子声中守护一夜夜的安宁。它也见过民国十七年(1928年)的“破旧立新”,冯玉祥将军拆了村外的火神庙,利用庙产办起“中山第二小学”,将村名一度改为“中山村”。琅琅书声与集市上“水煎包子热哩”的吆喝交织,那是古老乡村第一次被现代教育的文明之光所叩访。
时光流转至上世纪中叶,古槐又见证了新的生机。1957年,冶金部干部带来的电灯泡,照亮了村里打出的第一口机井。抽水机的轰鸣惊散了晨雾,黄河水汩汩流入菜田,庙李由此成了郑州北郊重要的“菜篮子”。1983年,庙李乡成立,乡政府前的石板路上,卖菜的马车与崭新的自行车在国槐的荫蔽下交错,构成一幅改革初期生机勃勃而又略显凌乱的画卷。这棵树,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它的年轮里,一圈是唐宋的冯柳桑麻,一圈是明清的庙李炊烟,再一圈,是近代的学堂钟声与菜畦油绿。
二
然而,时代变革的洪流,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以近乎粗暴的方式,改写了庙李的剧本。城市的边界像潮水般向北迅猛扩张,吞噬着曾经的田野。耕地消失了,赖以生存的农耕生活戛然而止。村民们拿到了征地补偿款,却在一种茫然与逐利的本能驱动下,开始了另一种创造——在自己的宅基地上,疯狂地向上生长。
我曾在一个夏夜,走过拆迁前的庙李。那是一种令人晕眩的体验。仿佛突然从秩序井然的现代都市,跌入了一个充满野蛮生命力的立体迷宫。楼与楼亲密无间,几乎要亲吻在一起,将天空切割成狭窄扭曲的一线。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织,楼宇的立面被各种材质的加建包裹,七层、九层、十六层……数字不断被刷新,记录着这场关于空间的竞赛。
太阳落山后,整个村落才真正苏醒,或者说,爆炸。叫卖声、音响声、摩托车喇叭声、各地方言的喧哗,汇聚成一股沸腾的声浪,淹没了所有个体的思绪。道路上挤满了小吃、服饰、手机配件的地摊,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汗水与廉价的香水味。
这里成了数以十万计“郑漂”族在都市落脚的第一个驿站。低廉的租金,接纳了刚毕业的学生、求职的工人、怀揣梦想的异乡客。它混乱、嘈杂、藏污纳垢,却也充满机会、包容着最真实的市井烟火与生存挣扎。因其人口极度密集、生活形态独特,它在网络上被戏称为“小澳门”,与更大的“小香港”陈寨村齐名。
生活于此的原住民,内心充满了时代的割裂感。他们一夜之间从“村民”变为“房东”,财富以租金的形式滚滚而来。嫁妆起步便是三十万,豪车、名表、全国旅游成为新的生活标配。然而,在祠堂里躲清静的老人,会摸着那棵四百岁的古槐,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们反感“村民”这个标签,享受着物质丰裕,却又在心底怀念着“柴门闻犬吠”的往日安宁。年轻一代则在迷失中分化,有人安然收租,追求刺激;有人却感到空虚,在家族的租金堡垒外,试图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
庙李,在它生命的最后阶段,变成了一颗复杂、矛盾、光怪陆离的社会学琥珀。
三
该来的总会来。2014年,庙李村启动整体拆迁。推土机的轰鸣,成了古槐听到的、关于这片土地最陌生的挽歌。村民陆续搬离,曾经喧嚣的街巷逐渐死寂,只剩下空洞的窗框,像无数只失神的眼睛。
真正的告别,在2017年6月12日下午4点。随着一声巨响,庙李村最后的6栋楼,在17200枚雷管和552公斤炸药的作用下,统一向西倒下。整个过程,只用了3.5秒。为了抑制粉尘,楼顶预先蓄满了水,水袋在爆破中炸裂,仿佛一场为废墟举行的、沉默的葬礼。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这下庙李也彻底没啦。”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如释重负。
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村落,一个承载了十万人漂泊记忆的“驿站”,在物理意义上,于3.5秒内归于尘土。行政建制上,它已于2014年“废止”。它的土地,被规划、平整,盖起了现代化的住宅小区“庙李家园”、学校和商场。那条因打通而不得不将李氏祠堂移走的路,被命名为“庙李街”。名字被保留下来,像一个简洁的墓志铭,指向一段已无法触摸的过往。
只有那棵古槐,被小心翼翼地保留在了路中央。它成了连接前世与今生唯一的、活的坐标。回迁的老人,会坐在花坛边,指着树干对孙辈说:“这儿以前是李氏祠堂,你太爷在旁边的田地里栽过稻、放过牛。”故事在讲述中延续,但听故事的孩童,抬头所见已是全然不同的天际线。
四
我伫立在古槐下。
夕阳西斜,将它巨大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人行道上。恍惚间,那影子仿佛不再是树的影子,而是一片古老村落的微缩图景,是那些纵横巷陌、斑驳墙垣最后倔强的显形。
庙李的“前世”,是一部浓缩的中原村落演进史,从农耕聚落到现代城乡转型的阵痛样本。它的“今生”,则是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城市化寓言:旧家园在爆破中消逝,新家园在图纸上建立;个体在失去故土的同时获得补偿,在享受物质丰裕时承受精神失根。
而我,一个同样在这座城市漂泊、栖居的后来者,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共鸣。我们这代人,谁的记忆里没有一座“庙李”呢?它可能是一条被改造的老街,一个被拆迁的胡同,一片被推平后建成购物中心的田野。我们不断地告别具体的、可触摸的“地方”,搬进抽象的、功能性的“空间”。我们在崭新的小区里安家,却再也说不出“家园”二字那沉甸甸的分量。
那棵四百岁的古槐,之所以被如此珍重地保留,或许正是因为,它已成为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精神“祠堂”。它是一枚嵌在城市年轮里的活化石,提醒着在飞奔的现代性之外,还有另一种缓慢、深厚的时间尺度。它的存在,让“郑州”这座城市的面目,不至于在日新月异中变得扁平而失忆。它告诉我们,脚下这片热土,不仅生长着高楼,也曾经生长过桑麻,回荡过梆子声,飘散过菜畦的清香与出租屋的油烟。
风起了,古槐的新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与不远处学校的放学铃声交织在一起。我转身离开,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团苍老的浓荫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都市璀璨的灯火之中。
我知道,庙李村已经没了。
但我也知道,只要这棵古槐还站在这里,只要还有人愿意停下脚步,触摸它皴裂的皮肤,聆听它无声的诉说,那么,庙李就依然活着。它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了这座城市记忆的根系,成为每一个寻找归属感的现代人,心中那处无法被拆迁的、柔软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