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奉先寺卢舍那大佛真容本自武曌风骨,今幸得亲赴伊阙,登临瞻仰,一晤石上风华与帝后风姿。好奇心引脚步轻叩千年石阶,抬眸便撞进那双眼波,慈悲裹着威仪,温婉藏着锋芒,恰是史书里那个敢称曌日、亦敬佛陀的奇女子模样。指尖抚过石壁凿痕,似触到盛唐匠心与武周气象,满心震撼皆化作无声敬仰,只觉岁月失语,石佛留声。

十万工匠四年淬炼,内帑千金倾力营缮,把王朝风华、帝心佛愿皆熔铸石间。风拂崖壁,似传当年开光刻石的叮当,日照莲座,犹存曌日临幸的仪轨余温,千年未凉。
导员指着大佛眉心的白毫相,轻声道:“这处琉璃镶嵌的痕迹,当年该是何等璀璨。”我忽然想起《资治通鉴》中“天后命僧怀义造夹纻大像,高九百尺,铸铜为跏趺坐”的记载,武则天对佛像的执念,从来不止于信仰。那微微上扬的眉梢,带着帝王的威仪;含笑的唇角,又藏着女性的温婉,恰如史书中“明察善断,多权略”却又“颇涉文史,兼通韬略”的一代女皇。站在大佛脚下仰望,耳畔仿佛响起垂拱元年的钟声,武则天身着衮冕,在百官簇拥下亲临伊水之畔,为这尊耗费数十万工匠、历时四年才完工的佛像开光。她或许未曾想到,自己想要“垂拱而治”的政治理想,会化作石佛的眉眼,在岁月中静静凝视人间。
奉先寺的营造,本身就是一部唐代的匠心史诗。导员说,这些佛像采用“减地平钑”与“高浮雕”结合的技法,衣纹的流转完全遵循人体工学,即便是背光上的火焰纹,也暗藏着数学的对称美学。我想起《唐六典》中对营造法式的严苛规定,“凡役功,总率以四分为法,一分为材,三分为栔”,而奉先寺的工匠们,显然将这种规范化作了艺术的灵性。大佛左侧的胁侍菩萨,头戴宝冠,璎珞垂胸,衣袂似被伊水清风拂起,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右侧的天王像,怒目圆睁,铠甲上的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凿刻得棱角分明,仿佛下一秒便要执剑而立,守护这一方净土。最令人惊叹的是力士像,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却并非一味张扬蛮力,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辨,指节的弧度自然舒展,竟透着几分悲悯——这或许正是唐代工匠的智慧,在信仰与现实之间,寻得最妥帖的平衡。

武则天与奉先寺的渊源,远不止于容貌的复刻。永徽六年,她刚被册封为皇后,便力主扩建龙门石窟,“出内帑钱二万贯,助成其功”。彼时的她,虽已手握重权,却仍需借助佛教的力量巩固地位。佛教经典中“女主成佛”的记载,恰成了她的精神支撑,而卢舍那大佛的“大日如来”身份,更暗合了她“日月当空”的野心。载初元年,她改名为“曌”,自比佛光普照,而奉先寺的佛像,便成了她政治抱负的最好注脚。但历史的吊诡之处正在于此,当她晚年被迫退位,李唐复辟,那些曾经为她歌功颂德的碑刻被逐一销毁,唯有这尊石佛,凭借其宏大的体量与精湛的工艺,逃过了朝代更迭的兵燹。千年来,它见过安史之乱的烽火,听过黄巢起义的呐喊,历经五代十国的分裂与宋辽金的纷争,却始终保持着那份从容的微笑,仿佛在诉说着:帝王的荣辱转瞬即逝,唯有艺术与信仰,能跨越时空,永恒不朽。
沿着石阶缓步前行,目光掠过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题记。有唐代工匠“王小三造像一躯,愿平安”的朴素祈愿,有宋代文人“元丰三年,同游龙门”的风雅留痕,也有明清香客“捐银五两,重塑金身”的虔诚。这些文字与佛像相映成趣,构成了一部立体的历史。我忽然注意到一处不起眼的刻痕,是“大足元年,武三思奉敕监造”的字样。武三思,这个武则天的侄子,曾权倾一时,却最终死于宫廷政变。他当年监造的佛像,如今仍完好无损,而他本人,却早已化作史书上的一个符号,功过是非,任人评说。这让我想起武则天临终前立下的无字碑,她或许早已看透,所有的文字都无法穷尽一生的复杂,不如留白,让岁月去评判。而奉先寺的石佛,何尝不是另一座无字碑?它不著一字,却将盛唐的气象、帝王的野心、工匠的匠心,都镌刻在岩石的肌理中,供后人细细品读。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却丝毫没有削弱佛像的庄严。我站在卢舍那大佛的正前方,与它四目相对。它的眼睛并非实心雕刻,而是采用了“镂空雕”技法,瞳孔处微微凹陷,使得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感觉佛像在凝视着自己。这种“眼神追随”的效果,在唐代造像中极为罕见,难怪古人会称其为“佛眼照世”。传说当年武则天前来参拜时,曾对着佛像喃喃自语,而佛像的眼睛,仿佛真的能洞察她的心思。此刻的我,心中并无太多杂念,只觉得在这双穿越千年的眼睛面前,所有的烦恼与焦虑都变得微不足道。它见过盛世的繁华,也见过乱世的苍凉,却始终保持着那份慈悲与从容,这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离开奉先寺时,回望伊阙峡谷,石佛的身影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导员说,上世纪三十年代,为保护佛像免受战火侵袭,有人曾提议用水泥封堵佛眼,幸得学者们极力反对才作罢。如今,这些佛像依然静静地矗立在伊水之畔,迎接着每一位来访者。它们不仅是艺术的瑰宝,更是历史的见证者,是武则天留给后世的一份特殊遗产。她一生追逐权力,渴望永恒,最终却未能逃过生老病死的宿命。但她或许未曾想到,自己的面容会化作石佛,与天地同寿;自己的故事,会随着佛像的纹路,在岁月中代代相传。
走出龙门石窟,伊水潺潺流淌,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永恒,并非肉体的不朽,而是精神的传承。奉先寺的石佛,以其精湛的艺术、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了连接古今的桥梁。它让我们得以在千年之后,依然能感受到盛唐的气息,读懂武则天的复杂与传奇。而这份跨越时空的对话,正是历史给予我们的最好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