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共鸣中,带点颤动,让坐在上边的人只能差着一条腿!在阳光下左顾右盼,尽显独享“王座”荣光!
身为半个文盲的我,竟然出奇的对未来有了这么一丝惧怕!
这是我昨天和初二老师吵翻脸,在父亲无奈苦笑声中,第一次在十几岁的之后不顾父母反对第一次出远门打工。
“小啊”,到地方后,要听你三姨的话,不要在调皮捣蛋了!
六路村村通公交车刚刚停稳,正在排队的我被老妈一把拉住手臂,和正兴奋的我翘脚伸头往车里瞅的情形不同的是,老妈只是一遍遍的嘱咐着我。
而旁边同样眉头紧皱的父亲,却只是深深抽了一口烟,然后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递到我的面前:
藏好了!别被人偷了!
哎!
随口答应了一声,眼看前方排队的人已经走上了村村通公交车,急不可待的我马上扛着装了满满一尿素袋的行李,兴冲冲的跟着踏上了去往县城车辆的内部。
刚上车,第一眼我就看到,坐在发动机上面的那个人。他好像很得意!一边抖着腿一边用俯视的眼光,看着我们后来登上车的人。
好像我们这些人是误闯他领地的敌人似的!充满了莫名其妙的骄傲和得意,只是还没等我在细细打量车辆的内部情况时…
才刚刚上车,前方司机,就站起身来对着我们喊到:
往里走,往里走,里边有座啊!有座啊!不要站在过道里。
一边听着司机的催促,一边赶紧往里走,眼瞅着过道旁边座椅有个空着,机智的我马上把装行李的尿素袋往地上一扔,接着直接做了上去!
那副慌张的样子,引的隔壁大娘白了我一眼,转过头去,盯着破旧四处漏风的窗户发呆!
而我好不注意,只一边盯着对面椅背上,那白色座椅布上写着的,不孕不育到某某县医院、飘飘香小吃培训的广告激动而又兴奋。
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会不会就和意林等许多小说上写的那样,遍地是黄金?我这种农村穷小子一进去,就能发财然后迎娶白富美。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乐出声来,更是让隔壁大娘的白眼翻上天!
这时当我拿着刚办的身份证,从火车一路赶到郑州,再从火车站走地下车道跑到二马路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感觉。
这好破啊!
遍地的垃圾!吵闹的行人!四处招揽顾客的黑司机!竟然还有直接广场拉客,一脸神秘微笑,嘴里说着:住宿吗?有姑娘。的猥琐大妈。
嗯!没错!
那时候的我,只感觉这大妈的笑容好特别!
虽然第一感觉大城市有些太吵,但还是乖乖的按照老爸提前告诉我的,在火车站广场找了一个小卖铺,看到上面有公共电话的牌子下,放一下尿素袋。
然后小心翼翼的问老板说:老师,能打电话吗?
对面正看着报纸的老板,闻言先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报纸,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嘴里发出嗤的一声好像是嘲笑声音,不耐烦的回答:
可以!5毛1分钟啊!不过要先给钱啊。
太贵了!!
听到老板的回答,我的反应,就是感觉很心痛!
但想想未来在城市中的“美好生活”,还是一咬牙一跺脚,把藏在三角裤头上“安全锁里”的票子拿出来。
先是数了数,发现数量并没有减少,然后直接从中拿出5块钱,很豪气的一把拍在了小卖铺老板面前。
先来个10分钟的。
哎!
老板答应一声,脸上笑容宛如菊花般的盛开,但我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一丝对乡巴佬的嘲讽?
先从兜里掏出一张记着号码的废旧书本纸,接着拿起电话筒按照电视剧中那样,小心翼翼的按动键盘,听着键盘弹出滴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拨通后等待一会。
喂!哪位?
我是镇压啊!你是姨夫吗?
对面声一愣,这个好像想起了什么,马上热情的回应说:
是啊!是啊!你三姨正忙着那!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你到了郑州了吗?
我看着路旁的标识,汇报了一下我的位置,然后又瞄了一眼,固定电话显示的通话时间,接着理直气壮的走到老板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说:
快!找钱!
老板探头一看,嘴里骂了一声晦气,粗暴的从抽屉里掏出一块钱扔到我的面前,只不过满心都是对未来憧憬的我并不以为意,只是开开心心的拿着一块钱,扛着我的尿素袋走到一旁不碍事的地方。
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像蚂蚁一样不停地流动!眨眼睛眼前的人物已经换了好几批!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咯吱的刹车声中,一辆面包车停在了我的身边,一个稍微有点胖,但脸上总挂着和谐微笑的陌生男人跳下了车。
他先是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道:你小子,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听着这眼前熟悉的话语,看着稍微有点熟悉的面貌,我忍不住有些忐忑不安的试探了一句:
三姨夫?
哎!
听着这脆生生的应答声,我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但拘谨的我还有些局促不安,但很热情的三姨夫,直接帮我扛起了行李袋,扔进了面包车里的后座上,然后招呼我赶紧上车。
随着车门的关闭,眼前有些熟悉的场景,正在快速的转换中,很快我们就到了市中心的盛港城中村。
在哪宛如破旧农村似的居住环境里,我终于看到我的三姨,那个原先很年轻,站在变成一个正蹲在地上用公用水龙头接水的中年妇女。
快别洗衣服了!你看,我把谁接回来了?
随着三姨夫的招呼声,三姨抬起头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接着把湿手放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赶紧走到我的面前来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满含笑意的说:
哎呀!如今已经这么大了!
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我忍不住有些激动,但一时的兴奋又宛如大石一般,直接压住我激动的心让我突然忘记了该如何回答。
三姨家住在城中村的一栋自建房里,四层楼,她们家住在一楼,说是为了方便。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一楼的房租最便宜。
房间不大,用木板隔成了两间,外面是厨房兼客厅,里面是睡觉的地方。我扛着尿素袋站在门口,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愣着干啥,进来啊!”
三姨笑着拽了我一把,“就放那墙角,回头让你三姨夫给你收拾个床铺。”
我点点头,眼睛却在四处打量。煤气灶上坐着个黑漆漆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墙上的油烟机呼呼响着,可墙壁还是被熏得发黄,一张折叠桌上摆着没洗完的菜,是豆角,有些已经蔫了。
这一切都和我想象中的“大城市”,有些不太一样!
“饿了吧?”
三姨说着就系上围裙,“你三姨夫一大早就说你要来,我特意买了肉,给你做红烧肉吃。”
我心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三姨夫把尿素袋放好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我摆摆手说不抽。他笑笑,自己点上,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家里的事。
我爸身体咋样?地里的玉米收了没?我那个初二老师现在还在不在学校?
我都一一答了,可总觉得舌头打结。在学校跟老师吵的时候,我嗓门大得很,现在倒好,跟个闷葫芦似的。
三姨做饭快,没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我蹲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睡衣出来倒垃圾的妇女,有光着膀子下象棋的老头,还有一群小孩子追着跑,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河南话。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我脚上那双新买的运动鞋上!我妈非让我穿,说是去大城市不能太寒碜。
“吃饭啦!”
三姨端着一大碗红烧肉出来,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我坐在小板凳上,扒着米饭,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是家里的味道,但又有点不一样,好像更甜一些。三姨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
“多吃点,看你瘦的,你妈也不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说我妈也做,只是我不爱吃。但嘴里塞满了饭,只能含糊地“唔”一声。
吃完饭,三姨夫去上班了,他在附近开了一家水果店,那个接我的面包车,正是店里用来拉货的工具车。
三姨收拾完碗筷,从里屋拿出一床被子,边拍打边说:“这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本来准备过年带回去的,你先盖着。城里夜里凉,别感冒了。”
我接过被子,闻到了一股太阳的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三姨特意晒了一上午的。
下午三姨去上班了,她在附近一个饭店做洗碗工。临走前把钥匙交给我,说:“困了就睡一觉,醒了要是无聊就四处转转,别走远啊,迷路了可没人找你。”
我点点头,等三姨走了,却怎么也睡不着。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楼上住户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狗一直在叫。
这跟家里的安静完全不一样,家里晚上只能听到虫叫和风吹玉米地的声音。
躺了一会儿,我实在躺不住,爬起来出门瞎转悠。
城中村的巷子七拐八拐的,跟迷宫似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办证”“疏通下水道”“专治梅毒淋病”,字写得又大又丑。
电线杆上还挂着晾晒的被子,差点碰到我的头。我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个公共厕所,还没走近,那股味儿就冲过来了,比我们村头那个旱厕还冲。
我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心想:这就是大城市啊?
转到一个路口,看见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蹲在路边抽烟,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说话嗓门特大,一口一个“操”。
其中一个看见我,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嘴里好像是嘀咕了一句什么,几个人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我没理他们,低头走开了。心里却有点不得劲。
又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电话亭,我才想起来,还没给家里报平安呢。掏出那张破纸,拨通了邻居家的电话,我家没电话,得让邻居去喊。
等了快十分钟,才听到我妈的声音,喘着粗气,应该是跑过来的。
“到了?吃饭了没?你三姨接到你了没?”一上来就是三连问。
我说都到了,吃了,红烧肉。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听你三姨话,别调皮,干活勤快点,别让人嫌弃。”
我说知道了。
我妈又说:“钱够不够?不够跟妈说,我给你寄。”
我说够,还有呢。
我妈还想说什么,那边邻居喊她,说猪跑出来了。她匆匆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暗了下来。路过一家小卖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竟然是最流行的《还珠格格》,紫薇正在那儿“山无棱天地合”的。门口蹲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舔爪子,看见我过来,眯着眼瞄了一声。
我突然有点想家。
想我妈做的糊涂和面条,想我爸抽的旱烟味儿,想我家那条老黄狗,想村里那棵大槐树,想那几个天天一块儿下河摸鱼的伙伴。
可我又不想回去。
好不容易出来了,回去干啥?继续跟老师吵?继续听我爸叹气?继续在那个巴掌大的村子里待一辈子?
不回去。
我蹲在路边,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以后挣大钱了怎么怎么样,一会儿又想着万一挣不到钱咋办,一会儿又想着三姨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
正想着,听见有人喊我。抬头一看,是三姨夫,骑着自行车从店里回来了。
“发啥呆呢?走,回家吃饭,你三姨包了饺子。”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着三姨夫往回走。
巷子里亮起了灯,一家一家的,黄的白的,透出来的光把路照亮了一些。有炒菜的香味飘过来!
有孩子的哭声传过来,有夫妻吵架的声音隐约传来。我走在这些声音和气味里,忽然觉得,这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虽然遍地肯定不是黄金,但好像也没人说遍地是狗屎。
推开门,三姨正在擀饺子皮,脸上沾着面粉,看见我进来就笑:“跑哪儿去了?还以为你丢了呢。”
我说:没丢,就转转。
三姨说:“洗洗手,准备包饺子。会包不?”
我说会,在家包过。
三姨扔给我一个擀面杖,我接住,开始擀皮。刚开始擀得歪七扭八的,擀了几个后,慢慢找到感觉,擀得圆乎了。三姨看了一眼说:
“行啊,比三姨夫强,他擀的跟驴耳朵似的。”
三姨夫在旁边嘿嘿笑,也不反驳。
屋里暖融融的,饺子下锅的滋啦声,热气腾腾的。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挺好。
吃完饺子,三姨给我铺好床,嘱咐我早点睡,明天带我去饭店见老板。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声音,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又冒出来那个问题: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还是不知道。
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我已经在这儿了,管它什么样呢,慢慢看呗。
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我妈的声音:“小啊,要听你三姨的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