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留痕

——难忘张李垌整团岁月

文/孙兰英

四十余载光阴悠悠流淌，弹指一挥间，岁月早已尘封时光深处。

可每当初冬时节，眼前便会浮现出郑州西南侯寨乡的丘陵沟壑，漫坡铺开的青青麦苗，还有枝头缀满的金黄柿子。那段驻队整团的青春往事，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温热清晰，成为我一生难以忘怀的回忆。

为追忆过往，我重新联系上当年共事的团支部老委员，这些曾经在村里挥洒汗水的俊女帅男，如今皆已满头白发。更令人怅然的是，曾经携手并肩密切配合的村干部，还有为我们做饭操劳的妇联主任，都已经离开人世。

时代变迁，景物人事悄然改变，但当年驻队的经历、相识的故人点滴，始终铭记在心。

四十多年匆匆而过，这段基层工作的经历，一直萦绕心头。时隔数十年再谈起张李垌，心中感慨万千。

如今这里早已旧貌换新颜，建成了崭新社区，从前错落低矮的平房现已高楼林立。

1983年初冬，肩负整顿基层团支部的重任，圃田乡于乡长，乡团委麻书记，基层团支书刘书记和当时担任村团支部书记的我，一同来到侯寨乡张李垌村驻队。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正式工作还未开展，村里就把我们的食宿安排妥当，内心倍感温暖。抵达村里后，村干部先给我们安置好住处，随即带我们前往吃饭的地方。村干部解释，村里没有专门食堂，村委研究后安排我们在妇联主任家中搭伙就餐。

麻书记听后连忙致歉：“给乡亲们添麻烦了，我们下乡开展工作，理应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不能搞特殊。”村干部连连摆手：“你们进村帮助整顿青年组织，是为村里办实事，每天家常便饭，谈不上麻烦。”我们边走边谈，很快到了妇联主任家门口。木门轻轻推开发出吱呀声响，主任快步走出，拍了拍沾着面粉的围裙，热情迎接我们：“欢迎各位，我正在擀面条，中午给大家做手工捞面。”我们都说不必特意准备，简单用餐就好，不要把我们当作客人。妇联主任笑着说道：“进了家门就是一家人，你们先休息，饭菜很快就好。”妇联主任的丈夫郭大哥，拿着刚从院内菜畦拔出的鲜嫩白菜苗，乐呵呵地告知我们这是自家种的菜，没打农药，吃着放心。他神情温厚，为人朴实。

我和于乡长蹲下身帮忙择菜。菜择好后，两人抢着清洗，反复洗了六七遍，洗菜后的废水泼洒院子压尘。

吃过午饭，我习惯性收拾碗筷清洗。正要更换第三盆水时，妇联主任一把接过水盆，心疼地劝我休息。我发现她并没有倒掉刷碗水，而是放到了灶台边的桌上。我去取水洗手时，发现水缸已经见底了，于是我拿起水桶打算外出挑水。

妇联主任不让我去，她说水井偏远不好走，一会儿儿子下班就会去挑。我告诉她别看我瘦弱，吃得多可有劲，自己在家经常挑水。他们几个也纷纷劝说妇联主任不必再阻拦，挑水的活儿我们每人一轮一天，今天谁也拗不过我，这扁担只能有我先挑。我小声哼起熟悉的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沿途不断向村民问路，大约走了一里多地，才找到了一处辘轳井。

井水很深，我第一次依靠辘轳取水，有点不知所措。正在此时，一个老农也正好来打水，他反复教我使用辘轳取水的技巧。我上手试着转动辘轳，缠绕绳索，水桶缓缓晃晃悠悠升到井口，可桶内仅有一点点水。老农见状忍不住差点笑出了声，随即帮我把水桶打满，再三叮嘱我赶路留意脚下。挑水返回时遇上上坡，前面水桶磕在路面，水洒出不少，我稳住身子慢慢挪上坡。下坡时吸取教训放慢脚步，可后方水桶依旧磕碰，洒出的水灌进了鞋子。等踩着水鞋呼哧呼哧回到家时，一桶水已经洒掉大半。这一刻我真切明白，在缺水的丘陵地带，每一滴水都是多么珍贵。

当天下午，我们同村党支部召开碰头会。

麻书记首先传达上级工作精神，针对纪律涣散的农村团支部，要求重整支部组织、建强团员队伍、发挥团组织作用，引领广大青年投身四化建设。

明确本次整团主要任务：健全完善各项管理制度，严格落实三会两制一课，定期召开支部大会、支部委员会、团小组会，落实团员教育评议、年度团籍注册工作，坚持开展团课学习。立足农村生产经营实际，组织青年学习实用技术，带动群众勤劳致富，树立乡村文明新风，常态化开展学雷锋、学习张海迪活动，为下一步整党工作夯实基础。

村书记沉稳干练，说话掷地有声，明确表示：乡里已经布置过相关工作，村里迫切希望完善团支部，收拢涣散的青年群体，让年轻人成为乡村建设的主力军。

双方达成一致，制定工作计划，决定利用当天晚上放电影村民聚集的机会，召开群众大会，宣传工作精神。晚饭过后，村民陆续前来观影，麻书记通过大喇叭，讲明进村整团的目的。到场的大多是村里年轻人，大家积极性很高，不时传出叫好声。借着热闹氛围，我们提议一起唱歌互动。当时《希望的田野》广为流传，有男高音天赋的麻书记率先亮嗓，我接着一展歌喉，这时村上年轻人一致推荐本村高手，他们跃跃欲试，却不好意思单独展示，于是倡议大家一起合唱。歌声飘荡在村庄上空，之前寂静的夜晚热闹非凡。

这时，我突然发现于乡长光看大家唱自己却不出声，我打趣让她唱上一曲。她推脱自己五音不全，害怕出丑。在我的再三特邀下，她避开话筒小声哼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优美的旋律被她“创新”跑调离谱，我捂着嘴趴在她身上笑，她两只手轮番拍打我，惩罚我有意捉弄她。

当晚电影一推再推迟后播放，趁着大家兴致爆棚，我们即可梳理了在区培训重点以及分配驻村任务时的工作要求，向基本到齐的全村年轻人开展思想总动员。

都说万事开头难，这次驻村工作的开局却如此顺利，就这样整团工作的序幕，在张李垌村正式开启。

在村干部的支持配合下，团支部很快组建完成。书记、副书记连同三名委员一共五人，平均年龄二十二岁，一支充满朝气的青年基层队伍就此成立。日常工作有条不紊。白天青年团员一改往日散漫，在生产劳动中起到带头作用。每到晚间集中学习文件，探讨村庄发展方向，人人满怀激情。

第三天上午，麻书记去乡里开会，我和于乡长决定前往两公里外该村的另一个自然村调研。为节省时间我们选择走麦田小路，奈何不熟地形，在丘陵之间绕了快一个上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奔波许久身心疲惫，我们半躺在向阳坡地上闭目养神。暂时闲来无事，于乡长笑着调侃我是不是在想男朋友，我说郭乡长你不可以这么官大欺负人，是不是明知我没有男朋友还这么取笑我？倒是我听说现在有人追你追的都快疯了，你说什么时候让吃你喜糖吧？谁知在大会上侃侃而谈的于乡长，在这里她完全露出了小女人的惆怅。她摇了一下头告诉我说，有人给她介绍了对象，对方的热情让她不太适应。她举例说前几天对象新买了一辆自行车，徒步推了几十公里送到她家。她十分感动，可始终无法产生心动的感觉。

“没有心动，就不要答应。”我这不过大脑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甩鞭声，一个放羊的孩童正顺着坡往下走。

我们连忙叫住孩子讲明来意，这孩子十分热心，主动提出为我们引路。前行不远，路旁几棵柿子树硕果累累，不少熟透的柿子掉落一地。我们问孩子知不知道是谁家的树，孩子说是野柿子树，他们这坡地里有很多，柿子掉了也不稀罕。我看着可惜，捡起一个尝了一下还挺甜的，我又捡了几个让于乡长也尝尝，我们都觉得柿子品质很好，便不约而同地说，回去给他们村干部提个建议，如果加以利用可以增加村民收入，不能白白浪费这自然资源。

不料这天夜里，不知是贪吃了掉在地上的柿子，还是怎么着，我腹痛突然复发。这次痛感格外剧烈，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吓得于乡长连声呼唤，我只能微弱应答，当她摸到我满头冷汗，立刻去叫来隔壁另外两位同事。夜深人静没有交通工具，麻书记准备去找乡村医生，我示意不必慌张，清楚自身旧疾，患病急好得快，只需要热水热敷。大家连忙找来热水瓶，于乡长还给冲了一碗红糖水。喝下之后虽然虚汗更多，腹痛却慢慢得到了缓解。几位同事整夜守在床边，直到疼痛消除他们才松了口气。这场突发的病痛，让我收获了亲人一般真挚的情谊。

半个月的整团工作迎来验收，各个驻村工作人员互相巡查交流学习。张李垌的工作成效得到上级领导认可，受到好评。

任务结束，我们依依不舍离开村庄。回家没过多久，张李垌团支部的委员们结伴骑行三十多公里到我家，一来表明思念之情，二来汇报后续工作取得的新成绩。

听闻一切向好，我内心十分踏实。我们彼此约定，往后多沟通多走动，我们抽空会再回张李垌，看一看乡村新貌，见证青年建设家乡的成就，感恩那里朴实的乡亲，感念人亲地可爱的那片热土。

四十年光阴流转，世事变迁。旧时村落也被新式社区替代，唯有当年扎根基层挥洒青春的岁月，还有那份淳朴真诚的情谊，始终铭记于心，久久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