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风,从西北来。
它贴着广武山的黄土坡,绕过汉霸二王城的残垣,在索河故道的干涸河床上打个旋,然后一头扎进老城南边的巷弄里。一千三百年前,这阵风也是这样吹的。它吹过一个在荥阳老宅里苦读的少年的面颊,吹过他赶赴长安时身后扬起的尘土,吹过他金榜题名时换上的新袍——吹过一代又一代从郑州走出去的状元郎的背影。
荥阳郑氏,是中国科举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从唐高宗到唐僖宗,一百多年间,荥阳郑氏一门出了八位状元、十一位宰相、数十位进士。
唐、宋两朝,河南的状元数量居全国各省之冠。而郑州,正是这个“状元之冠”上最亮的那颗明珠。
唐朝的郑州状元,几乎被荥阳郑氏包了场。
郑益,675年状元。
郑全济,785年状元。
郑洪业,867年状元,同榜有皮日休、韦昭度。
郑昌图,872年状元,身材魁梧,不拘小节。
郑合敬,875年状元,官终谏议大夫。
郑蔼,880年状元。
郑贻矩,888年状元。
这些名字,如今大多只剩下一个籍贯、一个年份、一个官职。他们的诗文散佚了,他们的生平模糊了,可他们共同拥有一个身份——荥阳人。那股从荥阳吹出去的风,把他们送进了长安的考场,又把他们送进了大唐的史册。
最传奇的一位,当属郑颢。
会昌二年,郑颢状元及第。他出身荥阳郑氏南祖,宰相郑絪之孙。按说以他的家世和才华,仕途该是一片坦途。可命运偏偏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他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有据可查的状元驸马。
那一年,郑颢已经请好了婚假,准备迎娶范阳卢氏的千金。使者快马加鞭,在郑州追上了他。一纸圣旨,把他从迎亲的路上拽了回来——皇帝看中了他,要把万寿公主嫁给他。
一个状元,被半路截胡,成了驸马。
这事搁在今天,大概就是那种“婚礼当天被截胡”的社会新闻。可在唐朝,皇帝的旨意就是天。郑颢被迫退了卢家的婚,娶了公主。婚后夫妻不睦,他对媒人白敏中恨之入骨,常在皇帝面前弹劾白敏中。
一个状元,一个驸马,一辈子活在憋屈里。他恨的不是公主,是那个把他从迎亲路上拽回来的命运。
郑颢活到四十四岁,郁郁而终。他短暂的一生,被一个“驸马”的头衔盖住了状元的底色。可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记住的,是一个郑州人在迎亲路上被皇帝截了胡的传奇。
这个故事在民间传了一千多年,传成了“唯一状元驸马”的定论。
除了郑颢,还有一个名字值得一提——郑合敬。
乾符二年,郑合敬状元及第。
《全唐诗》里存了他一首《及第后宿平康里诗》:“春来无处不闲行,楚润相看别有情。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头声。”
一个刚刚金榜题名的状元,夜宿平康里,五更残酒醒来,听见有人喊“状头”。那种得意,那种轻狂,那种“我终于熬出来了”的如释重负,全在这二十八个字里了。
一千多年后读来,还能看见一个年轻的荥阳人在长安的夜色里,嘴角挂着酒痕和笑意。
唐朝的郑州状元还有一位——郑洪业。
咸通八年状元,同榜有皮日休。他的生平不详,只留下一首《诏放云南子弟还国诗》。
一个状元,在后世的史册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首诗。可这就够了——能在大唐诗坛留下一个名字的,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
唐朝之后,郑州的状元并没有绝迹。
北宋太平兴国二年,吕蒙正状元及第。他祖籍洛阳,但少时流落洧川,在寒窑中苦读。《寒窑赋》里那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至今还在被后人反复引用。一个在寒窑里熬出来的状元,三次拜相,成了北宋的名臣。
北宋咸平元年,孙仅状元及第。他和哥哥孙何,兄弟二人先后中状元,孙仅中状元那年,王黄州曾写诗预言:“明年再就尧阶试,应被人呼小状元。”第二年,孙仅果然中了状元。
一个哥哥是状元,弟弟也是状元,这在中原大地上传为佳话。
宋庠、宋祁兄弟,虽然籍贯不在郑州,但两人先后担任郑州知州,其中一次是“状元”兄长接替“状元”弟弟。这在郑州的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
明朝末年,刘理顺考中状元。他会试十次不第,崇祯七年终于高中,崇祯皇帝喜曰:“朕今日得一耆硕矣。”一个考了十次才中的状元,那份坚持,那份不服输的劲头,大概只有中原这片土地才养得出来。
到了清朝,郑州出了一个武状元——牛凤山。巩义市大峪沟镇的官殿村,至今还保留着状元府。他自小习武,把弹弓耍得出神入化。殿试时,他亮了一手绝活——连发九弹,揭飞九个铜钱,第十个铜钱揭飞以后,弹珠却留在了盘里。这一绝技赢得全场喝彩,连道光皇帝也赞不绝口。他的儿子牛瑄后来也考中进士,授金殿传胪。状元府大门上挂着一块匾——“父子文武 状元传胪”。
一个从山窝里走出来的武状元,靠着一手弹弓功夫,硬是在清廷的武科场上打出了一片天。后来捻军数万人抵达虎牢关,牛凤山率乡勇据关死守。一个郑州人,在虎牢关——那个曾经发生过无数场大战的地方——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郑州的风,从唐朝吹到清朝,从郑益吹到牛凤山,吹了一千多年。
这一千多年里,郑州出了多少状元?按现在的行政区划,河南共有状元四十九人。而荥阳郑氏一门就占了八位。唐、宋时期,河南状元居全国各省之冠。郑州,正是这个“冠”上最亮的那颗明珠。
可状元这个头衔,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考试的优胜者。
真正让这些郑州人留在历史上的,不是那个“第一”的名次,而是他们在考场之外活出的样子——郑颢的憋屈与不甘,郑合敬的轻狂与得意,刘理顺的坚持与倔强,牛凤山的勇武与忠诚。
他们从郑州出发,走进了长安的朝堂,走进了历史的缝隙。有的成了宰相,有的成了驸马,有的战死沙场,有的郁郁而终。
可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东西——那股从郑州吹出去的风,那股在中原大地上吹了一千多年的风。它吹过荥阳郑氏的宗祠,吹过洧川的寒窑,吹过巩义的状元府,吹过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埋头苦读的少年的面颊。
人走了,风还在。风停了,那股“金榜题名”的劲头还在。郑州故地的西北风年年照旧,不急不慢地吹过索河故道的枯草,吹过广武山的黄土坡,吹过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奔波劳碌的后来人的面颊。
那股风里,裹挟着荥阳郑氏子弟赶赴长安时车轮碾过官道的吱呀声,裹挟着郑颢在迎亲路上被使者截住时的那一声长叹,裹挟着郑合敬在平康里五更残酒醒时听见的那一声“状头”,裹挟着刘理顺第十次走进考场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裹挟着牛凤山在殿试上张弓搭弹时弓弦的铮鸣。
黄河风把什么都卷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卷走。
荥阳风起状元郎,千载文光射斗芒。
郑氏一门八鼎甲,孙家兄弟两魁章。
寒窑苦读出良相,虎牢弯弓定四方。
莫道功名如逝水,至今犹有墨痕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