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郑州:正月十五,我在奥体看烟花‖高塬

一

马年正月十五。

傍晚六点，我从家里出发，往奥体中心而去。

路上的人明显比平时多。一家三口的，父母牵着孩子；年轻情侣的，手挽着手；还有推着轮椅的，轮椅上坐着老人，腿上盖着毯子。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的天边，已经隐隐泛起红光。

奥体中心周边的几条路都实行了临时交通管制。机动车进不来，反倒成全了步行的人。人们走在路中央，说说笑笑，像一场没有组织的游行。有小孩骑着爸爸的脖子，小手举着荧光棒，在空中画圈。有年轻人拿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喊：“家人们，我现在在郑州奥体中心，今晚有烟花，给你们现场直播！”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动。

这样的人群，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期待——多久没有过了？

二

说起烟花，郑州人是有记忆的。

小时候在唐河老家，元宵节的烟花是必不可少的。那时候县城小，体育场上空放一场烟花，半个城的人都出来了。仰着脖子看，嘴里“哇”个不停。最后那个“瀑布”烟花落下来的时候，全场都屏住呼吸，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后来到了郑州，城市大了，烟花却少了。环保政策越来越严，重污染天气越来越多，烟花秀一推再推，一停再停。有一年元宵节，我在阳台上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刷朋友圈，全是别的地方的烟花——西安的大唐不夜城、长沙的橘子洲头、上海的外滩。评论区里有人酸溜溜地说：郑州的烟花，都在朋友圈里。

所以今年听说奥体中心要放烟花，而且是马年元宵节的专场，我早早就惦记上了。查了时间，看了路线，约了朋友，就等这一天。

朋友笑我：至于吗？不就是个烟花？

我说：至于。你不懂。

三 

奥体中心我太熟悉了。

2019年全国民族运动会在这里开幕的时候，我来过。后来演唱会、体育赛事，也来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不是来看比赛、不是来听歌，就是来看一场烟花。

这座“一场两馆”——体育场、体育馆、游泳馆——的造型，像一群振翅欲飞的天鹅，在暮色中格外好看。此刻，它们成了烟花的背景墙，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被照亮。

往体育场走的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有老家的亲戚，发消息说“我们也来了，你在哪”；有多年不见的同学，在人群中偶然碰见，惊喜地互相拍肩膀。这种偶遇，在平时拥挤的城市里太难得了。可今晚，好像整个城市的人都出来了，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有朋友在微信群里发消息：我在奥体中心，太震撼了，你们快来看！

另一个回复：堵在半路了，急死我了！

又一个回复：已经在广场上了，人太多了，挤不动。

我看着这些消息，笑了。这就是过节的感觉啊——拥挤、热闹、有点乱，可就是让人觉得，这才是生活。

四 

七点五十八分，天完全黑了。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体育场上空。几秒钟的寂静后，第一朵烟花呼啸而起，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巨大的一朵，花瓣四散，像春天突然开了一树繁花。

人群爆发出欢呼。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空，红的像牡丹，绿的像柳叶，紫的像葡萄，金的像麦穗。有的烟花炸开后，会变成无数小星星，缓缓飘落；有的烟花像瀑布，从高空倾泻而下；有的烟花是笑脸的形状，一个接一个地朝我们笑。

有个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大声问：“爸爸，烟花是从哪儿来的？”

爸爸说：“从地上升上去的，到天上就开了。”

孩子又问：“那它们飞那么高，不怕吗？”

爸爸想了想，说：“不怕，它们知道下面有人在看。”

我听见这段对话，眼眶有点热。

是啊，烟花不怕。它们知道下面有人在看。知道这座城市，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五 

烟花绽放的时候，我悄悄观察周围的人。

旁边站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手牵着手。老太太仰着头看烟花，嘴里不停地念叨：“好看，真好看。”老爷子不说话，只是笑，眼角皱纹堆起来，像个孩子。

不远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举着手机拍视频。拍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脸，对着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点点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烟花正好炸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红的。

还有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七八个，围成一圈，举着手机开闪光灯拍照。拍完了一起低头看，然后爆发出笑声。有个男生喊着“再拍一张再拍一张”，大家又挤在一起，比着“耶”的手势。

更多的人，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不说话，不拍照，就那么看着。烟火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像时光在流淌。

我想，今晚在奥体中心的人，大概有几万吧。几万人，同时抬头看同一个方向的烟花。这画面本身，就比烟花还好看。

六 

烟花秀接近尾声的时候，有热情和经验的观众在直播间大声解说：接下来是今晚最后一组烟花，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送别这美好的夜晚。

话音刚落，最密集的一轮烟花开始绽放。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金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人群里响起一阵阵惊呼，“哇”“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

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夜空中缓缓绽放，花瓣舒展，铺满半边天。然后，它慢慢暗淡，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下几缕青烟，被风吹散。

人群沉默了。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然后是满场的掌声和欢呼声。那个声音，比烟花还响。

有人在喊：明年再见！

有人在喊：郑州真中！

还有人在喊：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就这一句，反复喊。

七 

烟花放完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来的时候挤，走的时候更挤。可没有人抱怨。大家慢慢挪着步子，聊着刚才的烟花，讨论着哪个最好看，哪个最震撼。有人边走边刷手机，看自己拍的视频，然后啧啧赞叹。

路上遇到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三轮车停在路边。红薯的香味飘过来，一群年轻人围上去，不一会儿就卖光了。大爷数着钱，脸上笑开了花。

旁边还有个卖糖葫芦的，竹签上插着红彤彤的山楂，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一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糖葫芦说“要那个”。妈妈买了一个，小孩接过来，咬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笑出声来。

走回到停车的地方，腿有点酸，可心里是满的。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奥体中心的方向。天已经暗下来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静静地立在那里。刚才的烟花，已经没有了痕迹。

可我知道，它们来过。

八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关于元宵节的节目。主持人说，今天是马年正月十五，祝大家月圆人圆事事圆。又说，今晚郑州奥体中心的烟花秀，吸引了大量市民来现场观看。

大量的市民。我想起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想起那些仰着的脸，想起那些惊呼和掌声。大家，同时抬头看同一场烟花。多少颗心，同时被照亮。

这一刻，忽然想起一句话：烟花的意义，不只是绽放的那一瞬间，更是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的那股力量。平时大家都忙着上班、忙着生活、忙着各自的事。可今晚，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来到同一个地方，看同一场烟花。

这就是城市吧。平时冷冰冰的，可到了某个时刻，忽然就暖了。

九 

马年正月十五，我在郑州奥体中心看烟花。

回来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九张图。有烟花绽放的，有人山人海的，有奥体中心的。发完就去洗澡了，洗完出来，发现点赞和评论已经几十条。

有人问：在哪看的？这么好看！

有人感叹：郑州终于也有烟花了。

还有人私信我：明年一起去看吧。

我回：好。

关上手机，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些烟花。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还有那些人的脸——老人、孩子、年轻人、情侣——都仰着头，都被照亮。

这就是马年正月十五的郑州。这就是我在郑州的元宵节。

烟花会散，人会散，可那个夜晚，会被记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