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夹河滩记(58):从上海滩到洛阳滩

作者2013年与考古学家李学勤（右）在夹河滩

    提起“上海滩”，人人皆知。但要说起“洛阳滩”，肯定人人茫然四顾。

    “洛阳滩”这名字，本来早就该烙印在洛阳夹河滩的肌理上，何至于籍籍无名？上海滩的传奇，能凭百年风云家喻户晓，夹河滩承载的华夏文明根脉，难道就配不上“洛阳滩”这三个字？

    上海滩的符号化，从来不是单一历史的自然沉淀，而是经济浪潮、文学想象、影视炒作与社会心态共谋的结果。自1843年开埠，一片芦苇荒滩被圈为租界，从“黄浦滩”到“外滩”，再到代指整个上海的“上海滩”，百年光阴，不过是近代中国被迫开放后，西方资本与本土投机者共舞的舞台。“十里洋场”的繁华，万国建筑的气派，南京路的喧嚣，本质上是商业文明的狂欢；张爱玲的市井烟火、茅盾的资本博弈，再到1980年那部电视剧的全民追捧，不过是把这份商业传奇，包装成了人人向往的“江湖”与“梦想”。

    不可否认，上海滩的成功，是时代与媒介合力的产物。但这份传奇，终究少了些文明根脉的沉厚——它的底色是“新兴”“冒险”，是近代中国在变局中的仓促转身；而洛阳夹河滩的“滩”，藏着的是华夏文明的“源头”与“本真”，是比任何商业传奇都厚重的文明密码。

    对，就是洛阳的夹河滩！

    上海的黄浦滩能成“上海滩”，凭的是经济活力坐稳“中国经济第一滩”；洛阳夹河滩要成“洛阳滩”，凭的唯有文化，这份文化是上海滩百年历史远不能企及的文明厚度。若说上海滩是“商贸第一滩”，那夹河滩，便是当之无愧的“中国文化第一滩”。

    可这份“当之无愧”，却成了无人问津的尴尬。

八关拱卫洛阳滩

    洛龙区李楼、佃庄，偃师区翟镇、岳滩，4个乡镇82个村庄、17万人口世代栖居的136平方公里滩涂，在志书中要么一笔带过，要么干脆缺席。世人忘了，这片被忽略的土地，藏着“最早的中国”的答案，关乎华夏文明的起源、城市的诞生、国家的形成。这些足以改写文明叙事的命题，都能在这片滩涂里找到回响。

    说夹河滩是“中国文化第一滩”，绝非溢美之词，是基于文明本源的硬核判断。文化的分量，从不是人造景观的堆砌，而是看其是否触摸到文明的“根”与“魂”。夹河滩的优势，正在于它是华夏文明的“源头活水”，这份唯一性与原生性，是任何后天打造的文化地标都无法复制的。

夹河滩的五座城

    它是华夏文明的“两河圣地”，承载着大半部洛阳史。伊洛交汇，本就是我们的“两河流域”——二里头夏都遗址在此，实证了“最早的中国”；偃师商城遗址南墙融入洛河，见证早期王朝兴衰；汉魏洛阳故城城南腹地、隋唐洛阳城的东城墙深植滩中，洛河穿城而过，带走岁月，留下文明印记。更不必说，这里是中华姓氏的“总根”，全球一亿客家人的祖籍地，百家姓前100大姓近80个源于河洛，而夹河滩正是河洛核心中的核心。这份根脉分量，放眼全国，无出其右。可为何，我们宁愿追捧外滩的商业传奇，也不愿俯身倾听夹河滩的文明回响？

作者2018年在市文物局专家学术报告会上作夹河滩文化专题讲座

    它是多元文化的“融合枢纽”，构建起华夏文化的基本框架。大禹治水的传说，黄守才治水的实证，2700座祭拜庙宇遍布北中国，仅夹河滩就有18座。这份与水共生、抗争自然的精神图腾，比任何商业故事都更有力量。北魏“佛国”的盛景，《洛阳伽蓝记》记载的城南寺院全在此地，汉代白龙王庙，北魏报德寺，隋代玄奘剃度的净土寺，皆生根于此；《诗经》《洛神赋》《古诗十九首》的文脉，宓妃、曹植的浪漫传说，交织成华夏文化的基本骨架。这份底蕴，难道比不上一部电视剧的传播力？

2013年举办的夹河滩文化研学活动

    遗憾的是，如此厚重的文化资源，长期处于“沉睡”状态。各地争相打造“文化IP”，洛阳却在文旅发展中失了方寸：花大力气建亚洲最大的洛浦公园、音乐喷泉，却对“洛阳之肾”的生态与文化价值视而不见；惊叹西安大唐芙蓉园的成功，却忘了《洛神赋》的文化分量远胜《丽人行》，其诞生地就在夹河滩；南方妈祖文化风生水起，北方治水英雄黄守才的故里却无人问津；起源于此的上巳节，传入日本成了“女儿节”并推动申遗，我们自己却任由这份文化记忆流失。

    这种“重表面、轻内核”“重经济、轻文化”的短视，不是无知，是对文明根脉的漠视。我们追逐的是短期的文旅热度，丢失的是华夏文明的源头底气。

    ——这绝非洛阳应有的姿态。

2012年举办的夹河滩文化研学活动

    唤醒夹河滩，让“洛阳滩”真正立起来，绝非简单的开发建设，而是要摒弃浮躁，回归文化本真。首先要确立“生态优先、文化为魂”的定位，退田还河、还滩、还湿地，用茫茫水草守护洛阳的生态根基，而非堆砌高楼大厦追求短期GDP；其次要以历史文脉为主线，串联二里头、汉魏故城等核心遗址，修复文化名人故迹，让伊尹、苏秦、曹植的精神得以传承；更要做大特色品牌，打造以《洛神赋》为核心的洛神园，让黄大王庙成为全国祖庙并申报非遗，以伊汭、河图传说打造“中华文明第一缕曙光瞻仰地”。高规格的实景演出、有分量的文艺作品，都该为这片滩涂发声，让夹河滩的文化真正“活”起来。

    司马光说“若问洛阳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今日当改一句：若问华夏文明事，请君必看夹河滩。上海滩的传奇，是近代中国的商业缩影；洛阳滩的分量，是华夏文明的根脉所在。让“洛阳滩”从沉睡中苏醒，不是争一个名号，而是扛起守护文明根脉的责任。

    这是洛阳的使命，更是每一个华夏儿女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