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秋天,我和三个结拜姐妹在洛阳棉纺厂的照相馆里照了这张合影。这还是一张黑白照片,我们站得板板正正。前头坐着两个,后头站着两个,穿的都是厂里常见的白衬衣、格子衫,脚上不是布鞋就是凉鞋。当然我们都不忘记把手上戴的表亮出来,我那时候没有表,只好站在最后面,让老二给我挡着。当然坐在前面的老大的表是借来的,她开始还不承认,后来被撞破了,她只好咯咯地笑,我们也笑,谁也没有真心的想取笑她。
多年后我看这张照片,感受最深的,就是我们当年的友情,真的比现在的闺蜜情要强一万倍。那时候的感情是真的,而现在的很多所谓的姐妹,真的就像是网上说的,是“塑料”姐妹。
那一年,我们4姐妹从不同的地方来。老三三妮是洛阳老城区的,大梅是汝阳陶其营的,二芬是西工区的,我是老四,是偃师的。不过两年后,我们偃师县改成了偃师市,对外说起来时就更光彩了。
我们都是招工进厂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大梅也才二十出头。当时我们是棉纺厂挡车间,三班倒,白班、夜班轮着来,机器一响,耳朵嗡嗡的,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棉絮钻进脖子里,回宿舍一抖衣裳,跟下雪一样。
我们四个是一个班的。
大梅手快,是组里顶用的人;
二芬嘴甜,谁见了都爱说两句;
三妮脾气直,谁要占便宜她当场翻脸;
我没啥本事,就喜欢跟着她们,觉得有人一起,日子再苦也不怕。
那时候穷归穷,但人过得是真开心,也没有穷富的攀比,只是觉得每个人都很热情,到哪里都很热闹。我们下了班,不是去食堂,就是凑在谁宿舍里聊天,或者在一起打扑克,打双升。
我们结拜,是在那年秋天。厂里几个男工学武侠小说拜把子,闹得挺热闹,我们心里也痒。没过几天夜班下班,大梅从家里偷偷带来一瓶她父亲藏着的双沟酒,说今天俺也去学一回。
四个人躲在车间后头的空地上,用搪瓷缸把酒倒进去。酒很冲,第一口下去嗓子都辣。大梅先开口,说得一本正经:“我大梅——”
二芬接着说:“我二芬——”
三妮说:“我三妮——”
最后轮到我。
我们四个一起跪下,说:“从今往后,结成异姓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说完又笑成一团。那时候谁也没觉得这话重,只觉得这一辈子真不会散。
那时候我们还喜欢一块去看电视。厂里有个副厂长,家属已经随迁过来,住的是单独的职工宿舍,有电视。那时候黑白电视少,我们厂里很多人都会去他家看电视,《上海滩》、《霍元甲》《八仙过海》《海月孤星剑》,一屋子人挤着看,真的挺热闹的。
有一次人散得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那个副厂长,他已经快五十了,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借着递茶的机会,在我胸前上摸了一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敢吭声,也没敢翻脸。那时候年轻,胆子小,怕丢工作,也怕别人说闲话。只好跑了,从此再也没有去过他家看电视。后来姐妹问我怎么不去了,我只说太远了,没敢说实话。
这之后不久,三妮就出事了。
她那时候在车间里谈了对象,是机修班的一个男的,人高,说话也会哄人。夜班换班的时候,总能看见他站在门口等她。我们几个还笑她,说她脾气那么冲,居然也有人敢追。三妮嘴上骂,说烦死了,可每次下班还是会慢慢走,等那人追上来。
那阵子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干活最猛的人,开始会照镜子,会偷偷买头绳,连说话声音都轻了。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突然就散了。有人说那男的家里不同意,也有人说他早在外头谈着一个。三妮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段时间瘦得厉害,夜班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机器边发呆,棉线断了都没反应过来。
有一回下班,她坐在厂区后门的台阶上,天还没亮,她突然说了一句:“人要是走了,是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们谁也没接话,因为该说的、该劝的已经说了很多很多,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没过多久,她就辞了工,说去广州打工。那时候广州在我们眼里远得很,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她走那天,我们谁也没送远,就站在厂门口看她上车。她还回头笑,说挣了钱回来请我们吃好的。
后来两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厂里的电话室喊我接电话。电话那头是三妮,她居然用普通话说话,声音小心翼翼的,说广州这边都这么说。我还笑她,说你咋变洋气了。她也笑,可笑得很轻,说这边人多,不敢说方言。
电话没说多久,她只问了几句我们还在不在厂里,大梅是不是结婚了,二芬是不是换单位了。她始终没说自己过得好不好。
挂电话前,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保持联系啊。”
我也学着她说:“好的,我们一定要常联系啊。”
接电话时我没觉得有什么,可电话挂了以后,我就站在那,很久没动。虽然周围人来人往,但我却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后来,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和其她三个姐妹,我们现在还有联系。有时候姐妹们在一起喝碗牛肉汤,说说过去的事,偶尔谈谈三妮,感觉我们的情谊始终没有变,但不知怎么了,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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