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汪磊落,网名岐伯堂,天门干驿人。少长东乡界牌,古槐荫里嬉游,牛蹄河畔徜徉。城隍寺钟,遥响童年之梦;庙沟澹月,曾照旧里烟霞。其地风物清嘉。
弱冠负笈,辞云梦而北游;壮岁栖迟,客洛邑以寄迹。半世萍踪,已惯他乡风雪,一襟乡思,未改楚水云山。
雪落千年
雪是趁夜来的。
清晨推开窗,天地已换了颜色。雪还在飘,细密从容,将楼宇、枯枝都抚得柔和,仿佛这座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拥着,入了定。
这般静默里,雪幕深处渐渐浮出些许影影绰绰的人影。最先清晰的,是那“喀嚓”一声,清冽细碎,是冰渣在脚下的初次迸裂——这是孟郊的雪。
苦寒诗人孟郊,也是一个洛漂。孟郊一生命途多舛,46岁时才荣登进士第。晚年孟郊,困顿没落。那是初冬的一个傍晚时刻,孟郊骑马途经洛水上的天津桥。立马桥上,他放眼望去,远去的嵩山若隐若现,官道上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踪迹,只有道路两边的榆树、柳树在寒风中摇曳。“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人行绝”。那不再是少年登科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飞扬,而是人生行至深冬,饱阅萧瑟后,心灵淬炼出的最后一片皎洁而孤高的原野。这雪,是暮年心象的投射,荒凉至极,也清明至极。
同样是肃立,程门前的雪,便与天津桥上的孤寒迥然不同。杨时与游酢(zuò),在纷扬大雪中静候,任积雪没膝,岿然不动。伊川书院的门槛,划开的不仅是空间,更是凡俗与“理”境的分野——门外是冰雪的酷烈,门内是春风化雨的仁心。
杨时学满辞程时,程颐曾执手道曰:“吾道南矣!”意为自己的理学之道,将由杨时传到南方。果如先生所言,杨时、游酢学成南归,倾毕生精力研播理学,被推崇为“程氏正宗”、“闽儒鼻祖”。
千年后,书院早化作了尘土,唯有这“立雪”的身姿,比任何雕梁画栋更坚固地矗立在洛城的精神谱系里。二程去世时皆无完整著作,残稿散失严重,通过杨时费心整理,完成《二程粹言》、《伊川易传》,使二程学说得以流传后世。
然而,洛阳的雪,不只有书生的清梦与士子的襟抱。它的每一片,或许都曾浸透更浓烈、更残酷的人间颜色。它也曾落在永宁寺高耸的门柱旁,落在北魏年轻皇帝元子攸颤抖的睫毛上。宫阙倾塌,山河易主,他被反缚于永宁寺冰冷的大柱上,向叛将乞求一块遮寒的头巾而不可得。他临终礼佛,愿来世不再生于帝王家。那夜的雪,想必下得无声而盛大,落在锦袍、铁链与帝国末路的荒芜里——那是权力的雪,冰冷,带着铁锈与绝望的气息。
雪的意象,在这座城里,竟可以如此悖逆。传说某个严冬,武则天一纸诏书,命上苑百花逆雪而开。唯有牡丹,这后来的洛阳精魂,抵死不从,宁愿被焚根黜落。雪与火,从来不容,却在那则传说里,完成了对这座城精神最烈性的浇铸:柔媚可以傲雪,酷寒反催傲骨。
思绪纷乱间,一股温醇的气息,将冰与火、铁与血的画面悄然驱散。这是白居易的雪,从龙门香山那边,带着对旧友的思念,新酿绿蚁的微甜飘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再没有比这更动人、更浪漫的邀约了。这时的雪,是欲雪未雪时最动人的期盼。天色暖灰,炉火彤红,酒香微漾,友人的回函仿佛已在路上。
年少时的白居易,一首《赋得古原草送别》让他名扬京城,也算少年得志,不负寒窗之苦。那时候的白居易官场得意,朝堂上常上书论事,积极参政,直陈时弊。然而官场沉浮,变幻莫测。一朝被贬为江州司马,他顺达多年,此番遭遇,心中难免感到落寞低沉,才有了“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悲泣。就在他人生低谷的时候,友人刘十九闯进了他的生命中,成为白居易江州时期的密友。
雪中送炭的友情,在患难之际显得难能可贵,也使得这首《问刘十九》传诵千古。这雪,不再是天地间的独白,它是人间一隅最朴素、最温暖的由头,是尘世烟火里,那一缕能够抵御所有寒凉的诗意炊烟。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稀疏。天光从云隙温和洒下,雪地反射着碎银般的光。我忽然了悟,这落了千年的雪,从来就不是同一场。它是永宁寺前伴着帝国夕阳的苦寒,是孟郊暮年望见的清明,是程门弟子肩上的敬重,是牡丹传说中悖逆时令的繁华,也是香山炉边摇曳的酒香暖意……它们像无数不同质地的时光之纱,同时覆盖在此刻的洛阳之上。
雪,是这座古城最慈悲的叙事者。它无声落下,覆盖一切:诗情与道统,权柄与风骨,倾覆与安然,极寒与微暖。它将所有剧烈的冲突、显赫的声势、深切的悲欢,都吸纳进无边无际的温柔纯白里,缓缓沉淀,终至抚平。
一片晚来的雪花,飘入窗内,落在手背。一点转瞬即逝的凉意,一丝若有还无的水痕。仿佛一个千年故事的句读,轻盈,却带着该有的重量。
雪,还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