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 | 17.克复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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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7年冬初，在潼关一带休整半月的唐帝国东征军发动了克复东都洛阳的战役。

对于唐军的进攻，燕帝安庆绪早有预判，他和辅政大臣严庄调动了洛阳周边的所有机动兵力共4万余人，由严庄亲自率领赶往陕郡（今河南三门峡市）增援，加上据守在那里的张通儒、田乾真所部燕军，总兵力达到了15万。

一年多前，燕将崔乾佑仅率3万余人，就击败哥舒翰的18万唐军。当时崔乾佑采取的策略是：放弃陕郡，向东撤退至硖石关，利用狭窄地形打伏击战，让唐军无法发挥兵力优势。结果燕军大胜，由此打开进入关中平原的大门。

如今燕军在陕郡集结了15万大军，与唐帝国的东征军兵力相当，如果采用与崔乾佑当初相同的战略，一是唐军早有防备，很难故技重施；二是硖石关的狭窄地形同样不利于如此众多的燕军摆开。因此严庄等人决定：就在陕郡凭城坚守，与唐军决战。

唐军在主帅李豫、副帅郭子仪的率领下，未受到任何袭扰就抵达距离陕郡西南40里的曲沃镇。在这里李豫建立了指挥大本营，他命郭子仪率唐军大部继续沿主路向陕郡进发，同时令回纥兵团沿崤山南麓秘密行军至岭北山口埋伏。

当郭子仪领军抵达距离陕郡20里的新店镇时，正遇到燕军主力在一片高地结阵应战。郭子仪下令主动进攻。可是唐军由低处向高处攻击，仅一个回合就被占尽地利的燕军冲垮。燕军分出精锐骑兵从两侧包抄至唐军侧后，眼看唐军就要陷入重围，唐将李嗣业再次率部下赤膊持刀，突前抵御燕军的攻击。

就在唐军渐渐不支时，回纥兵团突然从燕军背后发动突袭。在马蹄扬起的漫天尘土中，冲在最前面的回纥骑兵向燕军阵地射出十数箭。燕阵中有人发现箭枝的型制是回纥人的，惊恐大喊：回纥人来了！燕军顿时军心涣散，开始无序后退。郭子仪趁机下令撤退的唐军返身进攻，前后夹击之下，燕军大败。

燕军败兵逃回陕郡，严庄和张通儒意识到无法与气势正盛的唐军抗衡，果断下令弃城东撤。大将李归仁率残军主力数万人一路向东狂奔，居然置洛阳于不顾，就直奔范阳方向而去。严庄几乎是只身逃入洛阳城。

占领陕郡的唐军生怕前路有伏兵，遂派出数路前锋部队搜索前进，行军速度大大减慢。

严庄与燕帝安庆绪商议之下，决定立即放弃洛阳，向老巢范阳方向撤退。临行前，安庆绪下令将囚禁的唐军将领30余人全部诛杀，其中就包括被俘一年多的哥舒翰。

两天后，李豫率唐军进入洛阳。李豫为了阻止回纥人纵兵劫掠洛阳城，让城中百姓凑了1万匹罗锦当作回纥兵团的报酬，才勉强让回纥军主将罢手。

唐军在洛阳休整三天，郭子仪兵分两路，沿黄河南、北两岸向东扫荡中原地区。王师所到之处，义军纷纷响应。陈留城（今河南开封市）内的百姓聚众反抗燕军守军，竟然将杀害张巡的凶手尹子奇击杀。驻军谯郡（今安徽亳州市）的张镐所部唐军趁机北上，唐军由此将整个黄河以南的燕军分割包围。

正在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市邓州市）驻扎的武令珣所部燕军见机最快，没等洛阳陷落就拔营北逃，在唐军包围圈还未合拢前渡过黄河，堪堪逃离了险境。

而在颍川郡（今河南许昌市）一带作战的燕军大将田承嗣则兴起另攀高枝之意，他派使者前往洛阳，请求向唐军投降。而郭子仪认为田承嗣是诈降，迟迟不予答复。田承嗣惶急之下，带领部分精锐骑兵向北寻隙穿过唐军的包围，渡过黄河向范阳方向逃遁。

至此，除北海郡（今山东潍坊市青州市）的小股燕军外，唐军将黄河、太行山以南的燕军全部肃清，平叛形势一片大好。

（四川巴塘姐妹湖）

就在洛阳克复第二天，唐肃宗李亨的御驾进入都城长安。同一天，太上皇李隆基也从蜀郡出发，踏上回归路途。而位于长安城南的李氏皇家祖庙已被焚毁，这使得李亨极为痛心，接连号哭了三日方停。愤懑情绪无处发泄，李亨遂对叛军俘虏展开清算。

在刚收复长安、洛阳时，唐军俘虏了一大批投降叛军的唐帝国旧臣，其中不乏陈希烈、达奚珣、张均和张垍两兄弟等昔日显贵。李亨抱着快意恩仇的心态，下诏将陈希烈、达奚珣等二十余人处死。结果他很快得到谍报：很多仍在叛军阵营中的昔日唐臣得知陈希烈等人被杀，都决心追随叛军，抵抗到底。

心情平复后的李亨大为后悔。为了早日平定叛乱，争取更多人主动放下武器，李亨立即改为采用宽容怀柔政策，颁布免罪诏书：那些在战乱中被俘的官民，或是为保命被迫与叛军有染的，只要主动自首，则一律赦免。

后来证明，李亨的这种先强硬、后怀柔的做法，和他只顾收复长安的短视决策一样，大大延缓了平叛进程。这是因为，怀柔政策只在战事有利之时奏效，一旦战局出现反复，那些身处逆境的官民看到投降成本如此之低，自然不会舍命抵抗，纷纷归顺叛军，大不了以后再“反正”，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而此时唐帝国的平叛局势远未达到占绝对优势的地步，一味怀柔只会让那些狡诈的叛军将领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事后的历史进程完全证明了这一点。

然而李亨发布免罪诏书时并未长远考量，只是试图矫枉过正，弥补强硬清算带来的不利后果罢了。恰逢其时，洛阳传来消息：叛军重臣严庄请降，已前往长安觐见陛下请罪。

原来严庄眼看燕帝国支撑不住，遂起意投降。他借口为安庆绪断后，踯躅在黄河南岸迟迟不肯渡过黄河。然而严庄是怂恿安禄山谋反的始作俑者，罪责极大，因此他生怕即使投降，唐帝国朝堂也会对他展开清算。于是严庄让妻子薛氏假冒李氏皇亲，骗过唐军盘查关卡前往洛阳，得以面见到唐军主帅李豫。

薛氏开出投降条件：给严庄公开发放免死铁券，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永不追问他的罪责。

李豫和郭子仪商量之下，认为像严庄这样叛军的关键人物投降，必可打击燕军高级将领们的抵抗信心，会大大加快平叛进程。于是李豫同意了严庄的投降条件。

投降后的严庄得以前往长安觐见唐肃宗李亨，居然当场被封为司农卿，这已经是从三品的高级官职了。数年后，严庄还是受到打压，被贬官外放，这个搅乱大唐帝国的罪大恶极之徒，从此再也不见诸史料记载，据某些野史记述，严庄最终得以终老江湖。

其实，抛开道德层面不谈，严庄可说是“安史之乱”期间见事最明、思虑最深的少数几个智者之一。

严庄在安禄山反叛前仅仅是唐帝国地方政府掌管文书档案的“孔目”，甚至都不是“官”，而是区区小吏而已。然而严庄先鼎助安禄山谋反，后唆使安庆绪弑父，居然成为燕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决策者。再后来严庄果决投降唐帝国，更是摸准了唐肃宗李亨的脉门，他知道自己肯定会被李亨优待，以树立成招降其余叛将的标杆。

事实确如严庄所料。结果严庄身负搅乱天下秩序的极大罪恶，竟然摇身一变，被李亨任命为三品高官。不得不说，严庄把握时机的能力实在高明，他的每一步决策都能实现自身的利益最大化，这样的谋略智慧可算是顶级人精了。

顺便一提，张均、张垍兄弟是玄宗朝名相张说的儿子，其中弟弟张垍还是玄宗李隆基的驸马。当初李隆基得知张氏兄弟投降叛军时就极为愤怒，如今张氏兄弟被唐军俘获，李隆基特意告知儿子李亨：张氏兄弟不仅怕死投降叛军，还大肆宣扬皇家隐私，实在可恶至极，决不能饶恕。

张说曾经有大恩与李亨，因此等到李隆基还都长安后，李亨为张氏兄弟求情，李隆基才勉强赦免了张垍，改为流放岭南。而对张均，李隆基则坚决不松口，最终将其杀掉。

张氏兄弟是李隆基逃离长安时被丢弃后才投降叛军的。与严庄的罪大恶极相比，张氏兄弟并非罪不可恕。可是严庄与张氏兄弟的境遇相差如此之大，这充分说明了“贞女失节不如老妓从良”这一深刻揭示人性善恶观的俗语是多么正确。

公元757年末，李隆基的御驾穿越蜀道抵达凤翔，他立即下令亲卫将士把所有武器上缴，向儿子李亨表达了臣服之意。而李亨则亲往咸阳皇家行宫迎接父亲。父子二人相见后，李亨脱下皇袍跪倒大哭。李隆基将皇袍披在儿子身上说：民心归附于你，我能安度晚年就已满足。

至此，李亨皇位的继承法理才彻底名正言顺。

父子二人携手回到长安后，李亨登上大明宫的南门丹凤楼，宣布大赦天下，下诏对郭子仪、李光弼等功臣加官进爵，并对张巡、颜杲卿、许远等死节烈士的家属予以抚慰。群臣一片欢腾，似乎这场延续2年多的叛乱很快就会平复。

然而，唐帝国朝堂上下蔓延的盲目乐观情绪，已经让他们辨不清真实的战场局势了。

燕帝安庆绪放弃洛阳向北逃遁，身边的卫队就不断四散逃亡，甚至连他最亲信的严庄都投降了唐军。等到安庆绪北渡黄河抵达邺郡（治所位于今河南安阳市）时，身边仅剩下安守忠率领一千多人心惶惶的亲随兵将。邺郡原本由燕军大将阿史那承庆镇守，可是他发觉洛阳战事不妙，先行带兵向北撤退，安庆绪来到时邺郡已是一座空城。

很快，最新情报传来：各路唐军停止追击，原地休整。安庆绪松了口气，下诏将邺郡暂定为燕帝国都城，并命河北各郡兵马向邺郡集结。不久，在洛阳以南作战的田承嗣、武令珣两路残军突破唐军包围圈抵达邺郡。同时蔡希德所部燕军放弃上党郡（今山西长治市），穿过太行山也赶至。安庆绪周围由此聚集起6万之众，总算是有些本钱与唐军抗衡了。

安庆绪也知道，休整结束的唐军很快就会杀入河北战场，就凭区区6万士气低落之师，也只能抵挡唐军一时，他最终还是要撤往老巢范阳。然而安庆绪对镇守范阳的那个“干叔父”史思明的忠诚度可是大为疑虑。如果严庄还在身边，他还能与之商议对策，如今身边却只有几个各怀心事的武将，这使得安庆绪一筹莫展，迟疑不决。

史思明是安禄山的结义兄弟，自从他得知安禄山的真正死因后，就开始对安庆绪的诏令阳奉阴违，仅维持着表面的恭顺。他退守范阳近一年来，不断扩充实力，接收长安之战中北逃的散兵游勇，后来更是得到大将李归仁的几万败军，其中就有“曳落河”胡骑万余人，加上原本就受史思明指挥的那部分“曳落河”骑兵，燕帝国这支最精锐善战的劲旅全部归于他的麾下。

因此，安庆绪预感到范阳已是龙潭虎穴，一旦他不明就里撤退回去，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成为史思明的傀儡，大概率将会丢了性命。

能力不高、遇事不决的安庆绪彷徨无计，遂召来安守忠商议。燕帝国的一场内斗由此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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